2000年9月。陈墨站在县二中门口。
校门的铁栅栏,漆掉了一半,露出褐色的锈。门柱上贴着新生报到处五个字。他扛着蛇皮袋走进去,袋子搭在肩上,里面装着被褥和换洗衣服。
校门口那条窄巷子从早上八点就堵满了人。家长有骑自行车来的,开三轮车来的,扛着蛇皮袋走路来的。有个女人蹲在路边,面前摊着两床棉被,用塑料绳捆着。卖冰棍的老头把车子推到校门口,他一边找钱一边喊“冰棍五毛”,有人撞了他的车把,他赶紧用腿顶住。有个穿校服的高年级学生举着喇叭在喊——新生先到公告栏看分班,看完去注册处注册,然后再各班报到,报到完了拿宿舍条去。
从学校门进来是一条直通教学大楼的走道,操场两边一侧是跑道,一侧是篮球场,跑道那有人在铲草。
来到教学大楼,陈墨从人群里挤过去。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人。两张白纸贴在玻璃橱窗里,名字用毛笔写的,从一班排到六班。陈墨从一班开始往下一个个找,在三班倒数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教学楼是一栋三层楼,外墙刷着白灰,墙根往上半米是水渍,绿的黑的混在一起,正面是马赛克贴的。走廊上挤满了人,家长扛着被褥往宿舍方向走,新生拿着报到单在各班门口排队。他找到三班的教室,门口排了五六个人。轮到他时,班主任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叠表格。她把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她在表格上找到他的名字,在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撕下一张宿舍条递给他。
陈墨接过宿舍条,他捏着条子挤出教室,走廊上人更多了。宿舍是八人间,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板上铺着发黄的报纸。陈墨选了靠门的上铺,把蛇皮袋扔上去。袋子在空中翻了个身,掉下来。被褥从袋口滑出来,落在下铺的床板上。隔壁床的人笑了一声。陈墨把被褥重新塞进袋子,团了团,又扔。
下铺的人回来了。一个瘦高个,进门的时候头差点撞到门框。他把书包往床上一丢,伸出头看了看上铺。
“我叫周海。”下铺的人伸出手来。“你呢?”
“我是陈墨。墨水的墨。”
“好名字,一听就是有文化的人。”
“你哪年的?”
“八八年底的。”
“比我大几个月,以后叫你墨哥。”
陈墨没接话。他蹲下来把被褥铺好,铺到一半想起宿舍条还没换被褥,又站起来。陈墨把自己的褥子铺好,坐上去试了一下。床板硬,弹簧硌腿,但他觉得还行。
有个家伙倒是也不在意,往床上一躺,说他是从镇里考上来的,数学考了九十八分。问陈墨考了多少。陈墨说自己是体育特长生,文化课成绩一般般。那个家伙哦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题。
差不多傍晚了,宿舍八个人才到齐。
三个城里人,四个乡镇的,一个村里来的。村里来的那个扛着一个化肥袋子,进门以后一直没说话,蹲在床角整理东西。陈墨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第一天去网吧的样子。他把目光移开了。
城里人在聊游戏。乡镇的在聊中考分数。周海早就把所有人的名字问了一遍,开始排谁是老大。陈墨坐在上铺,背靠着墙。墙上有一块墙皮鼓了包,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掉下来一小块白灰。
他想出去透口气。
走到操场上,那个铲草的老头已经走了。铲下来的野草堆在跑道边上,草根上的泥土已经晒干了。煤渣跑道在暮色里发暗,跑道线是用石灰画的,已经磨得模糊。他脱了一只凉鞋,光脚踩上去。煤渣有点硌,脚心能感觉到每一粒渣子的棱角。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脚底沾满了煤渣灰。
教学楼一楼中间的办公楼里亮着一排灯。有个窗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体育组”。陈墨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三个字。然后转身往回走。脚底沾着的煤渣掉了一路,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灰色脚印。他在宿舍门口把脚底拍干净,煤渣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一吹就散。
周海在讲他小学当班长的经历。陈墨从上铺探下头听了两句,又缩回去。窗外,铲下来的野草堆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坐满了人。有人在后排传纸条,有人在转笔,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周海坐在陈墨前面,回过头来说听说今晚教导主任要来训话。旁边一个男生问训什么,周海说不知道,可能是下马威。
班主任走进来,让大家安静,说教导主任一会儿过来讲话,大家都坐好,要认真听听主任的话。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的。
教导主任大步走了进来,模样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麦克风,就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下面。教室里安静下来,连转笔的人都停了。
他先说了几句开场白,说欢迎新生,欢迎大家有缘聚在这里,二中是个好学校,大家能进来都是好学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后他开始说规矩。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打架,男生头发不能过耳,女生不能戴首饰。晚自习不准说话,宿舍熄灯以后不准打手电看书。他每说一句,下面就有人的后背往下塌一点。
他又说初中三年很短,一晃就过去了。你们现在坐在这个教室里,三年以后有人考上重点高中,有人出去打工,有人回去种地。走哪条路,你们自己选。这些话他在每一届初一新生面前都说过。
讲完了他在讲台上站了几秒,似乎觉得还缺点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最后说一句——不要觉得老师管你们是害你们。你们以后就知道了。走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骂二中的,留下来的也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地渐渐远了。教室里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有人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好凶,好凶”。旁边的人笑了一声,然后安静被打破了,大家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周海回过头来对陈墨说,他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宿舍里的人还没醒。陈墨换上鞋,推开门走出去。操场上起了一层薄雾,煤渣跑道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昨天深。他站在跑道边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渣的土腥味,混着野草根断掉以后那种青涩的苦味。他喜欢这个味道。
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陈墨回头。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操场边上,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皮肤晒得黑红,两只手背在身后,两腿分得很开,像钉在地上。他看了看陈墨,又看了看陈墨脚上那双解放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哨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陈墨后来才知道他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每天吃早餐时都看到他在操场上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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