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网吧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大军来学校找陈墨。

　　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排气管突突突地响，车后座用铁丝绑着一箱机油，头盔也不戴，头发被风吹得全竖起来。

　　他把车停在二中门口，一只脚撑地，朝操场上喊了一嗓子，门卫见到他叫他赶紧走。他又开到对面去。

　　陈墨刚训练完，鞋底沾满了煤渣灰，他刚走到校门口，大军就拍了拍后座大喊着。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网吧，去了保证你大开眼界。”

　　陈墨犹豫了一下。

　　大军说：“我请客，一小时才一块五。”

　　陈墨把跑鞋换下来，放进车篮里，跨上摩托车后座，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往汽车站方向开。

　　网吧在汽车站旁边，门面不大，招牌用红底白字，写着“飞宇网吧”。门口挂着军绿色的棉被帘子，帘子角上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

　　陈墨掀开帘子，一股味道扑面而来。烟味、脚臭味、泡面味，混在一起。里面的各种声音杂在一起，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你这带我来的是什么地方？”

　　“你等下看吧。”

　　那时候的电脑还是大屁股的那种，跟小电视机一样。里面十几台电脑，键盘缝里全是烟灰，几乎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一个人，没人说话，只有鼠标点击声和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

　　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大军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拍在柜台上。

　　“给我们开两台，一小时的。”

　　大军一屁股坐下来，熟练地握住鼠标。

　　屏幕亮了，蓝色的背景，上面密密麻麻的图标。

　　大军点开一个，回头对陈墨说：“这是QQ，聊天的。”他帮陈墨注册了一个号。取名字的时候大军问：“起个网名，叫什么？”陈墨想了想，说：“不知道，要不就我名字吧？”大军打了几个字，说：“那怎么行，不能这么随便，总得看着有吸引力些，你想好再改。”

　　陈墨盯着那个登录界面，一只企鹅，围着红围巾，旁边一个进度条在慢慢往前走。

　　进度条走完了，桌面跳了出来，一片蓝色。

　　大军已经进了聊天室，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偶尔笑一声，也不知道跟谁在聊。

　　陈墨握着鼠标，不知道点哪里，他把鼠标移到屏幕左上角，又移到右下角，光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点开一个空白文档，白色的，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他还没试过在键盘上打字，键盘上的字母不是按顺序排的，他低头找了很久才找到A在哪儿。

　　他打了一个“我”字，又打了一个“是”，又打了一个“陈”，又打了一个“默”。就四个字，用了很久，他把手从键盘上放下来。光标还在一闪一闪，等下一句话。

　　他停在那很久，没有下一句话了，但他觉得这四个字很好看。白色的，很干净，不像他写在作业本上的字总是被煤渣灰蹭脏。

　　旁边有人路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茶杯，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陈墨没注意，那个人看了看屏幕上那四个字，又看了看陈墨脚，没说什么，走开了。

　　大军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打了什么？”

　　陈墨说：“写了个名字，没什么。”

　　大军看了一眼屏幕，说：“你的名字打错了，是陈墨，不是陈默默。”大军缩回去继续聊天。陈墨又打了一行字。“每天下午课后训练，跑了五圈。”打完了，他看着这两行字。

　　他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很像纸条。

　　他把第二行删掉，重新写。“手电筒该换电池了。”又删掉。“国道上今天风很大。”又删掉。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但他觉得打出来又删掉的感觉很好，好像那些话存在过，然后又不存在了。

　　大军那边突然笑起来。原来他在跟一个网名叫“蓝色妖姬”的人聊天。对方说自己是县一中的校花。大军说：“骗鬼呢，县一中校花会来网吧。我还学校大美男呢，你想看不？”对方发了一个笑脸。大军说：“你看，一看就是假的。”

　　时间到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余额不足。

　　陈墨点了关闭。文档问他要不要保存，他点了否，那四个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是陈墨。”没有了。

　　“你发个消息给我，快。”大军拉着陈墨的衣袖。

　　“怎么发？”

　　陈墨一时还不知道怎么用，大军坐过来，这里指一下那指一下，在键盘上打几个字发出去，挨个操作演示了一遍。看到他打字的速度，陈墨不由心里感叹。

　　时间到了，他站起来，把键盘推进去，键盘有点松，推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站起来时陈墨扫了几眼旁边的，大多数人都有聊着天，还有些用来看小说的。

　　走出网吧，天已经黑了，军绿色帘子掀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网吧门口有人卖烤红薯，铁桶改的炉子，红薯放在边上烤。皮焦了，香味飘了半条街。

　　陈墨买了一个，五毛钱。他把红薯揣在怀里，骑上车往回走，红薯隔着衣服烫着胸口。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他把红薯放在桌上，从筷笼里抽出那双起了毛刺的竹筷子，压在红薯下面。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C语言程序设计》，书已经翻了很多遍，封面的字都认识，里面的字也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下次带上它去网吧，试试里面的代码。

　　今晚他重新翻到示例第一页，看了第一行，开始看懂了一些。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真的看懂了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大军骑摩托从巷子里经过，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都快成了扰民的。

　　他躺在床上，想起今天下午在网吧，打的那四个字：我是陈墨、我是陈墨。还有那个聊天QQ、看小说、听音乐的，它们真是个奇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