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说要开家长会的时候，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后像水盆里丢了石头，哗地散开一片小声议论。
“我妈又要骂我了。”
“我爸肯定不来，他上工。”
“我奶能听懂老师说啥吗？”
大聪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声音闷闷的。
“完了。”
孙朝阳看他。
“你考五十八也完了？”
大聪抬起头，表情很沉重。
“你不懂。我妈要是知道我考五十八，第一句肯定问我是不是抄的。第二句问我为啥不及格。第三句问我为啥不考一百分。”
前排有同学笑。
班主任敲了敲讲桌。
“安静。”
她把一沓通知条分下去。
纸是学校油印的，边缘有点毛，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味道。
孙朝阳拿到手里，看见上面写着：本周五下午两点，请各位家长到校参加家长会。
家长。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很轻。
落在孙朝阳心里，却有些重。
前世他最烦家长会。
别人是爸爸妈妈来，穿得干净，说话也响亮。轮到他，不是奶奶来，就是爷爷来。老人穿着旧衣服，坐在教室后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师说成绩、习惯、作业，他们听得半懂不懂，只会点头。
那时候孙朝阳觉得丢脸。
尤其是有同学偷偷笑，说：“你奶怎么又来了，你爸妈不要你啦？”
他气不过，却不敢吵。
回家以后，反倒冲奶奶发脾气，说她别去了，去了也听不懂。
奶奶没骂他。
只是把通知条叠起来，塞到木箱最下面，第二天还是去了。
现在想起来，那才是真混账。
一个老人，字认不全，路走不快，穿着补了又补的鞋，坐在一屋子家长中间替他挨老师的批评。
他还嫌她丢脸。
孙朝阳把通知条慢慢折好，放进课本里。
大聪凑过来。
“朝阳，你家谁来？”
“我奶。”
“你不怕？”
“怕啥？”
“怕老师说你以前的坏话啊。”
孙朝阳想了想。
“以前的坏话，本来就是我干的。”
大聪噎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真叫人接不上。”
下午放学回家，孙朝阳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写作业，而是把通知条拿出来，放到奶奶面前。
奶奶正坐在门槛上剥豆角，手指被豆角筋染得有点绿。
她眯着眼看了看纸。
“啥？”
“家长会。”
奶奶手顿住。
“又要开？”
“嗯，周五下午两点。”
奶奶没接纸。
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才小心把纸拿过去。
纸上的字她认不全，只能认出“家长”“学校”“下午”几个。
“老师是不是要说你？”
“不一定。”
“你这回不是考得挺好？”
奶奶说完，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在她心里，去学校开家长会，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孙朝阳说：“老师应该会说学习，也说平时表现。”
奶奶脸上有点紧。
“那我去。”
她说得很快，好像慢一点就会显得心虚。
孙朝阳看着她，忽然说：“奶，周五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上你的课。”
“我们也在学校。”
“那你别管我。”
奶奶把通知条叠起来，想了想，又展开看一眼，像怕把日子记错。
晚上吃过饭，孙朝阳写作业时，听见屋里木箱被打开的声音。
吱呀一声。
很轻。
他抬头看过去。
奶奶背对着门，弯着腰，在箱子里翻衣服。
一件深蓝色外套。
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
还有一双旧解放鞋。
鞋帮已经磨得起毛，鞋底边缘也开了一点口。奶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转身去柜子里找针线。
孙朝阳握着铅笔，半天没动。
前世那双鞋，他记得。
家长会那天，教室地面是水泥的，有人拖过地，半干不干。奶奶走进去的时候，鞋底沾着土，在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灰印。
有同学低头笑。
他把头埋得很低，像那两道灰印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他脸上。
现在再看，那不是灰印。
那是奶奶一双脚替他走过来的路。
孙朝阳放下笔。
“奶。”
奶奶吓了一下，回头说：“你写你的。”
“鞋坏了？”
“没坏。”
奶奶把鞋往身后挪了挪。
“开了点线，缝缝就行。”
“要不穿别的？”
“别的下地穿脏了，这双还干净。”
孙朝阳没再说话。
他知道家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鞋”。
父母在外面挣钱，寄回来的钱要买米、买油、交学费、还人情。老人自己穿的，用的，能省就省。
第二天，大聪拿着通知条来找孙朝阳，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我妈说她要去。”
“挺好。”
“好啥啊！她说老师要是说我抄卷子，她当场揍我。”
“你没抄。”
“可她不信。”
孙朝阳把数学本推给他。
“那就把错题改明白。”
大聪瞪眼。
“她要揍我，跟我改错题有啥关系？”
“她问你，你能讲出来，她就知道你不是抄的。”
大聪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学习？”
“不是骗。”
“那是啥？”
“救你。”
大聪嘴角抽了抽。
“我谢谢你。”
周五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天有点阴，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草腥味。
孙朝阳坐在教室里，听见外面陆陆续续传来大人的说话声。
有穿皮鞋的。
有骑自行车来的。
也有像奶奶这样，挎着布袋，脚上穿着旧解放鞋，一步一步从村路上走过来的。
孙朝阳从窗户看出去。
奶奶站在校门口，先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她显然不自在。
可她还是进来了。
走到教室门口时，几个男生正趴在窗边看热闹。
有人低声笑。
“孙朝阳他奶来了。”
“鞋上都是土。”
声音不大。
但孙朝阳听见了。
他站起来。
在所有人看过来之前，他走到教室门口，伸手接过奶奶手里的布袋。
“奶，你坐我这儿。”
奶奶愣了一下。
孙朝阳又说了一遍。
“坐这儿。”
教室里那些小声笑，忽然就停了。
奶奶看着孙朝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用。
可孙朝阳已经把自己的凳子拉出来，用袖子擦了一下。
“坐。”
奶奶坐下时，脚上的旧解放鞋露在课桌下面。
孙朝阳看着那双鞋，心里没有半点嫌丢脸。
他只觉得疼。
家长会还没开始，班主任拿着本子从办公室走过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孙朝阳和奶奶身上。
孙朝阳站直了些。
班主任点点头。
“家长都到了吧？到了我们开始。”
孙朝阳退到教室后面。
他知道，今天这场家长会，真正要考的人不是奶奶。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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