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江澈准时出现在会展中心门口。
瑞丽的清晨带着一股潮湿的热带气息,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远处的山脊上缠绕着薄雾。
会展中心门口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云南话、广东话、缅甸语、还有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江澈穿的是那件藏青色薄夹克,里面搭白衬衫,头发理得干净利落。
一米八五的个子往人群里一站,引得旁边几个珠宝商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叼着雪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头跟旁边的助理嘀咕了句什么,助理掩着嘴笑了。
江澈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太年轻,太面生,看起来不像来赌石的,倒像来旅游的大学生。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登记处。
登记处摆了三张长桌,工作人员坐在后面,前面排了五六条长队。
江澈挑了一条人少的队站上去,前面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低调但剪裁极好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翻看。
“第一次来?“中年男人没回头,声音很平静。
江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是。“
“看你的样子,学生?“
“江州大学,金融系。“
中年男人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珠子嵌在脸上,目光在江澈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金融系的学生来赌石,倒是有意思。我叫韩柏,广州做翡翠生意的。“
“江澈。“
“江澈——“韩柏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名字不错。不过小兄弟,翡翠公盘不是股票市场,没有K线图给你看。你带了多少本钱?“
“五百万。“
韩柏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混杂着好奇和审慎的表情。
“五百万,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不少了。是自己攒的,还是家里给的?“
“自己攒的。“
韩柏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停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有眼光的话,来找我。不过我劝你一句——第一天,先看,别急着出手。公盘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江澈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韩氏翡翠珠宝有限公司·韩柏·董事长」。
纸是厚实的白色压纹纸,烫金字体,低调但有质感。
“谢谢韩总。“
登记完入场,江澈走进了会展中心的主展厅。
展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屋顶是钢架结构,十几米高,顶上的天窗透进来大片大片的自然光。展厅里摆了几百张长桌,桌子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几块到十几块翡翠原石,从拳头大小到半人高的都有。
原石下面压着编号牌,编号旁边标着起拍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头被水淋过的潮湿气味,混着人们身上的香水味和汗味。几百个人在展厅里穿行,有人蹲在原石前拿着强光手电贴上去照,有人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皮壳,有人三五成群围着一块石头激烈讨论,声音大到整个展厅都听得见。
江澈站在展厅门口,缓缓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再睁开。
瞳孔深处,那点金色的光像被点燃了一样,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像熔金注入清水,一寸一寸漫过整个虹膜。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等他再看向展厅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变了。
距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块篮球大小的原石,黄沙皮壳,表面有细密的松花。标价十八万。两个中年男人正蹲在旁边,一个拿着强光手电往皮壳上怼,另一个在旁边摇头。
“松花倒是正,但打灯不见色,风险太大。“
“老张,赌一把,万一出了阳绿呢?“
江澈的目光扫过去。金瞳穿透了黄沙皮壳,一层一层往里剥——第一层,风化皮壳,厚度大约两厘米。第二层,灰白色雾层,松花只浮在表面,里面一丝绿都没有。再往里,玉肉粗粝,豆种,白底,棉絮遍布,水头全无。
废料。十八万买回去,切出来连工费都回不来。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里走。
金瞳扫过一张又一张桌子。木那场口的白盐沙皮,标价三十五万,皮壳表现极好,打灯透绿,但金瞳看进去——玉肉内部有一条贯穿的暗裂,从这头裂到那头,裂得跟蜘蛛网似的。谁买了谁哭。
莫西沙场口的水翻沙皮,标价六十二万,蟒带清晰,松花正,全场都在抢着看。金瞳一扫——出了一层薄薄的苹果绿,色倒是正,但只有不到两厘米的一层,贴在皮壳内侧,往里全是废料。典型的“靠皮绿“,一刀下去,六十二万打水漂。
帕敢场口的黑乌沙皮,标价八万,皮壳黑得发亮,表面粗糙,啥表现都没有。这张桌子前面一个人都没有,连强光手电都没人往上面打。江澈路过的时候,金瞳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黑乌沙皮壳下面,第一层雾层是灰黑色的,很厚,大概三四厘米,把任何光线都挡得死死的。难怪没人看得上——打灯不透,松花没有,蟒带没有,按所有经验来看,这就是一块废料。
但雾层下面,是玉肉。
不是普通的玉肉。
金瞳穿透灰黑雾层的时候,江澈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绿,不是阳绿,不是苹果绿,甚至不是他只在图片上见过的帝王绿。那是一种浓烈到极致的、仿佛凝固了的绿色,像把一整片原始森林的绿意压缩进了一块石头里,浓得化不开,正得不像话。
冰种。满色。帝王绿。
玉肉占比超过整块原石的三分之二,没有裂,没有棉,没有瑕疵。一整块干净的、纯粹的、顶级的帝王绿翡翠。
江澈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体内的金瞳开始剧烈反噬。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眉心炸开,顺着颅骨蔓延到整个后脑勺,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钉在扎他的脑仁。他的视野开始模糊,金色的光疯狂闪烁,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摔倒。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盘上连续扫描这么多原石,金瞳的消耗远超他的预判。刚才在十分钟之内,他至少扫了三十多块原石,每一次穿透皮壳都需要消耗大量体力,而他根本没有停下来休息。
“小兄弟,你没事吧?“
韩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澈睁开眼,发现韩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皱着眉头看他。
“没事,低血糖,一会儿就好。“江澈的声音有点哑,鼻腔里的铁锈味还没散。
韩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才扶着的那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的正是那块黑乌沙皮原石,标价八万,无人问津。
“你对这块感兴趣?“韩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黑乌沙,皮壳表现一塌糊涂,打灯不透,松花没有,蟒带没有。以我的经验,这就是块废料。你要是想赌,我建议你去看旁边那块莫西沙,蟒带清晰,松花正,出绿概率大。“
江澈深呼吸了几次,等头痛缓过来,才直起身。
“韩总,您做翡翠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您见过多少块黑乌沙出帝王绿?“
韩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克制,但眼睛里分明写着“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小兄弟,帝王绿不是大白菜。我做了二十三年翡翠生意,经手的原石不下十万块,亲眼见过的帝王绿——不到十次。其中没有一次是从黑乌沙皮里切出来的。黑乌沙出帝王绿的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
江澈没接话。他走到桌前,拿起旁边的强光手电,装模作样地往黑乌沙上打了一下。手电光打在皮壳上,一丝都透不进去,黑得跟铁块似的。
“八万。“他放下手电,声音很轻,“起拍价八万。“
“你要买?“韩柏的眉毛皱了起来。
“嗯。“
“小兄弟——“
“韩总,“江澈转过身,看着韩柏,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谢谢您刚才的茶。我记住了。“
韩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微微摇了摇头,端着茶杯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年轻人,赌石最怕的不是看走眼,是不听劝。“
江澈没有反驳。
他在黑乌沙面前站了十分钟,等金瞳的副作用彻底消退,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编号牌。
第0176号。黑乌沙皮。起拍价八万。无人报名。
明天下午两点,正式开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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