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造化丹的落槌声还在拍卖大厅中回荡,千雨注意到清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对丹药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悸动——他体内的武灵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低沉嗡鸣。
“怎么了?”千雨低声问道。
清日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拍卖台。两个侍者正推着第二辆小车上台,车上同样罩着水晶罩,但罩内的东西不再是丹药,而是一柄剑。准确地说,是一柄被封在水晶剑匣中的古剑。剑匣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阵纹,那些阵纹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清了,显然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即便如此,隔着两层水晶罩和一层封印阵,包厢里的四人依然能感受到那柄剑散发出的锋锐剑意——清冽、纯粹、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浩然正气。
“第二件拍品。”老者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郑重,“五品攻击型灵器——青莲剑。这柄剑并非本代炼器师所铸,而是从一处远古秘境中发掘出土的古剑。经本行鉴定,铸造年代至少在三万年以上,所用的材料为上古时期的青莲玄铁。这种玄铁早已在九大域绝迹,现存的青莲玄铁器物,整个九大域不超过三件。青莲剑的剑身中封印了一道完整的青莲剑诀,只有剑道天赋足够高的使用者才能将其激活。起拍价,三万积分。”
水晶罩被揭开的一瞬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声骤然响彻整个拍卖大厅。那不是能量波动引起的震动,而是青莲剑自身感应到外界剑道气息后发出的自主剑鸣。剑鸣声中带着一股卓尔不群的高洁之意,仿佛一朵在淤泥中独自盛开的青莲,不愿与凡俗为伍。剑身通体呈淡青色,剑格处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九瓣青莲,莲瓣上的纹路细腻到仿佛能闻到花香。剑刃上没有半点锈迹,三万年的岁月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清日站了起来。
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兵堂少堂主,但此刻他隔着水晶幕墙看着拍卖台上那柄古剑,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他体内的武灵兵——那柄天灵级别的光剑——正在疯狂震颤,发出从未有过的共鸣。那种共鸣不是敌意,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同源同脉的归属感,仿佛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看到了亲人的身影。
青莲剑是器灵。和清日的武灵兵一样,是剑类器灵。但青莲剑的品级是五品灵器,对应的是圣灵级别的驱使灵——比清日现在的武灵兵高出整整一个大级别。武灵兵是天灵级别,天灵之上是尊灵,尊灵之上才是圣灵。两个大级别的差距,在驱使灵的进化链条中几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此刻这两柄品级不同的剑灵之间,却产生了一种超越等级的共鸣。
“它和你的武灵兵是同源剑灵。”罗锋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墨渊剑也在微微震颤,但幅度比清日的武灵兵要小得多,“武灵兵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品类,而非特指某一柄剑。天灵级别的武灵兵是武灵兵,圣灵级别的武灵兵也是武灵兵。如果你的武灵兵是一柄凡铁长剑,那么青莲剑就是一块千锤百炼的玄铁剑胚——两者的本质是相同的,但品级天差地别。”
“三万五千积分。”清日已经在传讯阵盘上输入了价格,他的手指按在阵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作为千家的兵堂少堂主,他每个月的例俸虽然比普通族人丰厚得多,但积攒至今也就这么多了。这其中还包括了之前在秘境里击杀九眼邪龙分到的积分、家族长辈偶尔的赏赐,以及他从小到大省吃俭用存下的所有积蓄。
“四万。”3号黑金包厢出价了。
“四万五千。”5号包厢紧跟着加价。
“五万。”又一个声音从普通座席的前排响起,那是一个身穿银袍的中年男子,胸口佩戴着皇家炼器师协会的徽章,显然也是个识货的行家。
清日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的积分不够了。千雨看着清日放在阵盘边缘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将自己的徽章贴在了清日的传讯阵盘上。阵盘上显示的数字跳了一下——千雨现在的积分是学院第一,加上击杀九眼邪龙、团队赛连胜、单人赛晋级的累积奖励,总数是六万八千积分。
“十万。”千雨替清日输入了价格。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十万积分,直接从五万跳到十万,这个加价幅度相当于起拍价的三倍多。3号包厢沉默了片刻,那个穿金色长袍的十年级首席似乎在权衡利弊——青莲剑的品级是五品灵器,相当于圣灵级别的器灵,对剑修来说确实是难得的宝物,但十万积分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同级别灵器的市场价。普通座席上那个银袍炼器师也摇了摇头,放弃了竞拍。5号包厢在犹豫了几息之后,也沉默了。毕竟对于非剑修来说,一柄只能用剑意激活的古剑,实用价值远不如一枚能直接提升境界的丹药。
“十万积分,第一次。”老者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十万积分,第二次。”
“十万积分,第三次——成交!青莲剑,由1号黑金包厢的贵宾拍得。”
清日转过头看着千雨。千雨已经把徽章收了回去,正若无其事地端起月露灵茶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十万积分只是随手花出去的零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清日太了解她了——她抿茶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那是她心里高兴的表现。不是因为花了大价钱买东西,而是因为她看到他不用再因为积分不够而眼睁睁看着青莲剑被别人拍走。
“回头还你。”清日的声音很轻。
“还什么还。”千雨放下茶杯,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是在摸,“你强了就是我强了,你忘了?团队赛还得靠你呢,你的武灵兵如果能融合青莲剑的剑意,战力提升的可是我们整个队。”
清日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还在微微震颤的武灵兵光剑。青莲剑已经属于他了——这种感觉很不真实,但武灵兵的震颤是真实的,那种同源剑灵之间的共鸣比他感受过的任何力量都更加清晰。他知道千雨的性子——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为清日做的事情需要被偿还,就像清日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为千雨挡攻击、扛伤害、守军阵需要被偿还一样。他们之间早就不分彼此了,但每一次千雨理所当然地为他付出的时候,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会悄悄软了一下。
侍者很快将青莲剑送到了黑金1号包厢。那柄古剑被重新封入水晶剑匣中,由两名侍者小心翼翼地捧着进来。清日双手接过剑匣,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剑匣表面的封印阵纹已经磨损大半,但依然能感受到内部那股蠢蠢欲动的剑意,正在隔着剑匣和他的武灵兵遥相呼应。千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和好奇。
“回头好好感悟,别浪费了十万积分。”她笑着说。
拍卖会继续进行。第三件拍品被推上台时,千雨的表情骤变。
不是因为那件拍品有多华丽——恰恰相反,它太不起眼了。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一角。碎片表面没有任何光泽,黑得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水晶罩刚一揭开,整个拍卖大厅的温度都在那一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一股阴冷、邪恶、令人作呕的气息从碎片中弥漫开来,渗入在场每个人的毛孔。那是纯粹到极致的邪恶——不是杀意,不是怨念,而是一种比那些更加本质、更加古老的邪性。这种邪性不需要任何载体,不需要任何媒介,光是存在于那里,就足以让靠近它的生物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不适和恐惧。
千雨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因为那股邪恶气息本身,而是因为她认识这块碎片。准确地说,她的驱使灵认识这块碎片。在她体内的精神空间中,九天玄女和普化天尊同时苏醒,两尊神灵的残魂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那种愤怒是面对宿敌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时隔数万年都不曾消散。
“邪恶之神——神位碎片。”九天玄女的声音在千雨脑海中响起,声音里的愤怒被强行压下,但那份压抑反而让她的语气显得更加凝重,“邪恶之神是太古时代最强大的邪神之一。他的神位由天地间的至阴至邪之气凝聚而成,在第一次大寂灭中邪恶之神被昊天上帝亲手斩杀,神位被打碎成数十块碎片散落在九大域各处。这就是其中一块——而且是核心碎片。千雨,你必须拿到它。如果让邪修或者心怀不轨的人得到这块碎片,后果不堪设想。即使是最弱的神位碎片,也足以让一个修行者的修为暴涨,但代价是彻底被邪性腐蚀心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邪魔。”
普化天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低沉而威严:“不过你不用担心邪性侵蚀的问题。九天玄女的净化仙术专门克制天下一切邪秽,神灵级别的净化之力足以将这块碎片中的邪恶意志彻底拔除。净化之后的神位碎片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本源力量,融合它可以大幅提升你的驱使灵品级。神位碎片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是太古神明陨落后留下的本源精华,能够直接增强驱使灵的本质。”
千雨将两尊神灵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拍卖台上那块黑色碎片上,压下心底的翻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拍卖师老者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第三件拍品,来源不明的黑色碎片一枚。本行鉴定师无法确定其具体材质和用途,但可以确认的是,这枚碎片散发的气息带有极强的邪性,疑似某种远古邪器的残片。碎片本身极其坚硬,真王级别的攻击也无法在其表面留下任何痕迹。起拍价——两千积分。”
两千积分。这个起拍价和前面两件拍品相比,简直是白菜价。千雨瞬间就明白了拍卖行的顾虑——他们不是不知道这块碎片有来头,而是担心它的邪性会带来麻烦。一件无法鉴定用途、带有强烈邪性、还无法破坏的碎片,对大多数竞拍者来说不是宝物,而是烫手山芋。花大价钱买回去,万一找不到净化邪性的方法,那就相当于在自己家里埋了一颗定时炸弹。因此两千积分的起拍价与其说是在贱卖,不如说是在试探有没有哪个“冤大头”愿意接手。
台下鸦雀无声。普通座席上的竞拍者们面面相觑,没有人举牌。碎片散发出的邪恶气息让许多人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坐在前排的几个贵宾甚至用手帕掩住了口鼻。良久,普通座席上有一个身穿黑袍的干瘦男子举起了牌:“两千五。”
千雨的心微微一沉。那个黑袍男子坐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整个人裹在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但他举牌的姿势非常果断,显然是专门冲着这块碎片来的。会不会是邪修?千雨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三千。”她输入价格。
黑袍男子回过头来,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黑金1号包厢的方向。他的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千雨隐约看到了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孔。隔着水晶幕墙的阻隔,他看不到千雨,但他的目光中带着一股阴冷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别跟我抢。
“三千五。”黑袍男子再次举牌,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四千。”千雨毫不犹豫。
“四千五。”
“五千。”
黑袍男子停顿了一息。然后他再次举牌:“六千。”
千雨的手指悬在阵盘上方,脑中飞速计算。她的积分刚才借了十万给清日拍青莲剑,只剩六万八千积分——不对,她转给清日的十万积分是直接划走的,现在她自己的积分确实只剩这么多。但六千积分对于一块被鉴定为“用途不明”的碎片来说,已经开始接近普通竞拍者的心理底线了。黑袍男子显然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他的预算很可能远不止这个数。
“八千。”千雨直接跳了两千积分。
黑袍男子猛地站起身来,黑袍下那双阴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1号包厢的方向,目光中的警告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拍卖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那股阴冷的气息让附近几个普通座席上的宾客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但皇家拍卖行的规矩不容任何人挑战——两个身穿执事服的强者同时出现在黑袍男子身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们的手各自按在腰间的武器上,身上散发的能量波动至少是真尊级别。
黑袍男子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再加价。他不是皇家拍卖行的对手,也不敢在这里闹事。在执事警惕的目光注视下,他重新坐了下去,但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1号包厢的方向,仿佛要把包厢里的人透过水晶幕墙刺穿。
“八千积分,第一次。”
“八千积分,第二次。”
“八千积分,第三次——成交!邪恶碎片,由1号黑金包厢的贵宾拍得。”
千雨重重地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天月在她旁边,月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担忧。她从千雨竞价时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道:“那个黑袍人——出拍卖行的时候可能会盯上我们。他身上有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有点像古籍里描述的那种邪修。”
“让他盯。”罗锋淡淡地说道,墨渊剑在他身侧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剑身上的金色符文缓缓流转,“拍卖行方圆五里内都是禁战区域,真王以下的攻击全部被阵法压制。出了五里,就是学院的管辖范围。他有本事就追进学院里来。我倒想看看,一个邪修敢不敢在天华皇家高级学院门口动手。”
罗锋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天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清日没有说话,只是将青莲剑匣往自己身边挪了挪,一只手按在剑匣上,另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武器。他的动作很轻,但千雨知道他已经在盘算最坏的情况了——如果黑袍人真的追上来,他的军阵会在第一时间展开。
侍者将邪恶碎片送到包厢时,千雨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样貌。那片碎片躺在铺着黑丝绒的托盘上,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文字,材质非金非玉,摸上去冰凉刺骨,触感和九眼邪龙的龙鳞完全不同,却有一种同样古老悠远的气息。放在托盘上看,它就像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陶瓷残片,但散发出的邪性比刚才隔着水晶罩时更加浓烈了十倍有余。邪恶的气息如同实质化的黑色烟雾,从碎片表面丝丝缕缕地渗出,触碰到托盘边缘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包厢里的温度一瞬间低了好几度,连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灵茶都泛起了薄薄的冰碴。
千雨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白绢将碎片包好,放进储物袋的最深处。隔着白绢,她仍然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邪性在掌心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正在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感——现在不是净化它的时候。
第四件和第五件拍品分别是一株万年灵药和一件防御型圣灵器,起拍价都在三万积分以上。千雨已经拍到了最想要的东西,便不再出手,只是坐在包厢里饶有兴致地观看其他竞拍者争抢。万年灵药被普通座席上那个银袍炼器师拍走,圣灵器则被5号包厢的匿名贵宾拿下。直到拍卖师落槌宣布拍卖会结束,千雨才站起身,将黑金卡片还给侍者。
走出拍卖行时,千雨特意多留意了四周。黑袍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但千雨没有掉以轻心。她让清日展开军阵将四人笼罩在金色的光盾屏障中,罗锋的墨渊剑悬浮在军阵外围负责警戒,天月的月华之光覆盖在每个人身上作为最后一层防护。四人全副武装,通过传送阵返回学院。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时,千雨在转瞬即逝的空间裂隙中隐约看到了一道黑袍身影正站在远处街角的阴影里,正死死盯着传送阵的方向。然后银光一闪,他的身影连同那个街角一起消失了。
回到学院,已经是深夜。
天月和罗锋各自回了宿舍,千雨和清日并肩走在湖边的青石小径上。秋夜的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白塔上流转的阵纹光芒,偶尔有夜风拂过,吹皱一池倒影。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清日怀里抱着青莲剑的水晶剑匣,千雨的手插在储物袋里,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块被白绢包裹的碎片,能感受到它在储物袋深处持续散发出的阴冷波动,即使隔着白绢也让人很不舒服。
回到宿舍,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休息。清日抱着青莲剑匣走进了修炼室,千雨则去了自己的房间,将邪恶碎片从储物袋中取出,放在面前的地板上。
“九天玄女,我该怎么净化它?”她在心中默问。
九天玄女的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白色仙裙在房间里洒下柔和的仙光。玄女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绝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像是隔着数万年的光阴在看一个死去多时的故人。邪恶之神在太古时代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虽行事邪异、手段残忍,但终究也是太古真神中的一员,和九天玄女同处一个时代。
“将你的手放在碎片上。”九天玄女的声音空灵而清晰,“然后运转我教你的净化仙术。无论它如何挣扎,无论你看到什么幻象,都不要松手。邪恶之神的意志已经在数万年的岁月中被消磨殆尽,现在残留在碎片中的只是它临死前最后的怨念。这些怨念外强中干,看似恐怖,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你只需以纯净的道心引导净化之力,便可将邪秽拔除。”
千雨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碎片上。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阴冷到极致的邪气顺着她的手臂直冲脑门,她的眼前骤然一黑,然后铺天盖地的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尸山血海。无数生灵在哀嚎,天空被染成暗红色,大地上流淌着黑色的血液。一尊通体漆黑的巨大神像矗立在天地之间,神像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暗紫色火焰,每一次眨眼都会有无数的灵魂被吞噬。那是邪恶之神的残像——太古时代邪神本尊在陨落前最后看到的景象,被怨念封存在碎片中,历经数万年都不曾消散。那股邪念顺着她的手臂疯狂涌入她的意识深处,试图吞噬她的精神,用恐惧和绝望击垮她的意志。
但千雨的道心纹丝不动。
她见过比这更恐怖的景象——在普化天尊的记忆碎片中,她亲眼目睹过第二次大寂灭,无数真神被圣邪帝和寂灭魔神屠杀殆尽,星空被鲜血染红,天地被寂灭之力一片一片地抹除,连存在本身都被从历史中删除。和那场终结了整个真神时代的浩劫相比,邪恶之神陨落时的这点怨念,只能算是小场面。
她运转起净化仙术,九天玄女的仙光从她掌心中涌出,化作一道纯白色的光流灌入碎片之中。那股仙光柔和而坚定,遇到碎片中的邪气如同沸水浇在积雪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大量黑色的烟雾从碎片表面蒸腾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鬼脸。那张鬼脸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到耳根的巨口,冲着她无声地嘶吼,表情狰狞而痛苦。千雨没有松手,继续灌注净化之力。鬼脸在仙光的冲刷下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嘶吼声也越来越微弱。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黑烟从碎片中散去时,千雨终于收回了手。
碎片完全变了样。
它不再漆黑如墨,而是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内部流动着纯净的本源之力。那股力量没有颜色,却又仿佛包含了所有的颜色——在光线下,水晶内部折射出万千道细微的光芒,如同封印了一整片微缩的星空。千雨轻轻碰了碰碎片表面,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刺骨的阴寒,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微暖,像是在抚摸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整块碎片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气息,让人仅仅是靠近它,就能感到精神一振、体内能量运转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神位碎片已经完全净化。”九天玄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和淡淡的疲惫,“它现在是一块纯粹的本源神位碎片,不含任何属性偏向,可以与任何驱使灵融合。融合之后,你的驱使灵品级会获得一次小幅度的提升——这种提升与能量境界无关,是驱使灵本质的升华。同时,其中蕴含的本源之力还会直接推动你的能量修为突破到下一个境界。”
千雨将净化后的碎片捧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温润而浩瀚的本源之力在指尖流转。她闭上眼睛,将碎片按在自己的胸口,引导其中的能量缓缓融入体内。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不像是吸收龙丹时那种狂暴的排斥反应,而是一种极其温和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温暖。神位碎片中的本源力量没有攻击性,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安静地融入她的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能量光液中。她的精神空间中,九天玄女和普化天尊的虚影同时发出柔和的光芒,两尊神灵残魂正在贪婪地吸收着神位碎片中的本源之力。他们的身形在吸收过程中变得更加凝实,轮廓线条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能够看到仙裙的褶皱和雷袍上的鳞纹。
然后,突破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有像突破驭能者时那样光柱冲天的壮观景象。驭能者中期到强能师的突破,是她一步一个脚印积累的结果——从北苑的霜牙冰狼,到秘境的九眼邪龙,到连番苦战的学院大比,再到今晚净化神位碎片获得的本源之力,所有积累在这一刻水到渠成。她体内的能量光液自动凝聚成了一个更加致密的光核,悬浮在丹田正中央缓缓旋转。那个光核只有拇指大小,却比之前的液态能量精纯了数倍不止,每一次旋转都会吞吐大量的凯伊洛特能量,将周围的能量自动吸入光核中转化为己用。这就是强能师的标志——能量核心,一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能量形态,从此以后,她的能量恢复速度和输出效率都将踏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强能师。她的能量境界,从驭能者中期一口气连破两个小境界,直接跨入了第六层。比她预计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半年。
千雨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同时闪过一道仙光和一缕雷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一握,掌心处的五芒星痕亮了一下,五色雷光在她掌心中流转,比突破前更加璀璨夺目。以强能师级别的能量来施展五雷法,威力至少比之前翻一倍。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上下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肉身在被本源之力淬炼后自动调整的表现。
推开修炼室的门时,千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剑香。不是花香,不是茶香,而是一种极其清冽的、带着几分锋芒的气息,像是清晨的竹林里被露水打湿的剑刃散发出的味道。剑香从清日的修炼室中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清日的修炼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淡青色的剑光。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门缝推开了一点点。
清日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两柄剑。左边的武灵兵,金色的光剑,通体璀璨,带着与生俱来的凛然正气,那是他九岁觉醒时就一直陪伴他的伙伴。右边的青莲剑,剑匣已经被解开,淡青色的古剑悬浮在半空中,剑格上的九瓣青莲正在缓缓绽放,每一片莲瓣都散发着柔和的青光。两柄剑面对面地悬浮着,剑身上的光芒一明一暗地交替闪烁,清日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极其专注,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默念着什么。他的手指缓缓捏出一个剑诀,两柄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武灵兵的金光与青莲剑的青光开始缓缓交织,两种光芒在剑身上来回流动,武灵兵正在吸收青莲剑中封存的那道青莲剑诀。
然后千雨看到了一幅令她屏息的画面。
清日的身后,无数朵虚幻的青莲缓缓绽放。那些青莲并非实物,而是由纯粹的剑意凝聚而成,每一朵都晶莹剔透,在修炼室的空气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每一次摇曳都会洒落点点青光,那些光点落在清日身上,融入他的体内。青莲剑中封存的那道剑诀,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吸收、领悟、融会贯通。
忽然,清日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瞳之中同时映出了一朵青莲的虚影——不是瞳孔变成了青色,而是他的剑意在双眼处外显出的异象。那朵青莲在他的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然后他抬手,握住了青莲剑的剑柄。青莲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那声剑鸣穿透了修炼室的墙壁,穿透了客厅,穿透了整栋宿舍楼,直冲云霄。宿舍楼外的湖面上被激起了层层涟漪,涟漪的形状竟然是无数朵微小的青莲,在月光下铺满了整个湖面,仿若佛陀座下的莲台显化人间。
“青莲剑歌。”清日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剑意的余韵,在空气中激起细小的剑鸣回响。
他站起身,手持青莲剑向前轻轻一挥。没有用能量,没有用肉身力量,只是纯粹的剑意。一朵磨盘大小的青莲虚影在剑锋处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是由无数道细微的剑气编织而成。青莲在半空中旋转了三圈,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冲击波,仿佛只是一朵真正的花在完成它的绽放和凋零。但千雨注意到了:青莲消散的位置,修炼室墙壁上的凯伊洛特矿石表面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剑痕。那道剑痕只有发丝粗细,却深深地嵌入了矿石内部,边缘光滑平整,仿佛是用最精密的仪器切割出来的。凯伊洛特矿石是中土最坚硬的矿石之一,能够在它表面留下痕迹,说明这一剑的穿透力已经达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而这只是清日随手一挥的效果,他甚至没有催动体内的能量。如果他全力施展青莲剑歌,威力会有多大?
“你成功了。”千雨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笑容。
清日将青莲剑收回剑匣,转过身来。他的瞳孔中那朵青莲虚影缓缓隐去,重新露出他清澈的眼眸。看着千雨站在门口,他的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然后他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千雨一眼,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的能量波动——那种厚重凝实的感觉,绝对不是驭能者能够拥有的。
“你突破了。”清日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喜,但语气却极其笃定。
“强能师。”千雨伸出手,掌心里的五芒星痕亮了一下,五色雷光在她掌心中流转,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来,试试你的青莲剑歌对上我的五雷法,哪个更厉害。”
清日将青莲剑收回剑匣,认真地看了千雨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明天还要比赛。今晚先休息。循环积分赛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你的五雷法和我的青莲剑歌都是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底牌,现在浪费在切磋上划不来。”
千雨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坚持。她知道清日说得对。两人并肩走出修炼室,客厅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剑香和雷光余韵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道影子投在地上。窗外湖面上那些青莲涟漪还没有完全消散,一圈一圈地荡漾着,在月色下铺开一片银青交织的光影。
千雨走到窗边,看着湖面上那片由青莲剑意激起的涟漪渐渐散去。远处白塔上的阵纹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和漫天星辰融为一体。她回头看了清日一眼,他正在将青莲剑匣小心地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无价之宝。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普化天尊的传承,皇家拍卖行的黑金包厢,青莲剑的剑鸣,神位碎片的幻象,还有此刻湖面上这片青莲残影。每一件事都在提醒她,他们正在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上越走越远。而这条路的尽头,有帝俊和昊天上帝的谜团,有圣邪帝和寂灭魔神的阴影,有月神那个尚未解开的遗愿,还有数万年前那场大寂灭中陨落的无数神明留下的意志和期望。
“想什么呢?”清日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想明天的比赛。”千雨转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的底牌都升级了,明天的对手要是还把我们当一年级的菜鸟,就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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