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弟弟之死

  公元264年,夏,洛阳。

  药味从主屋弥漫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丫鬟走路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像一群随时要被捏死的蚂蚱。

  七岁的贾南风被勒令待在偏院。她坐在檐下,隔着半道墙,看见丫鬟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腥甜的气味混在药味里,闷得人想吐。父亲贾充在咆哮,母亲郭槐在哭骂——两个声音缠在一起,像两头困兽在笼子里撞墙。

  贾荃和贾午早躲进屋里哭了。贾南风没哭。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痛,只是闷。像胸腔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来,也吐不出去。

  她抱着那只西域竹筐,竹篾缝隙里还残留着泥土的气味,凉的,比药味好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筐沿那道光滑的痕迹——那是她唯一能摸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弟弟。她对那个孩子印象其实很模糊。只记得他出生那天,父亲抱着他从产房出来,脸上的笑是她从没见过的——眼角、嘴角,连皱纹里都是光彩。

  那天她躲在廊柱后面,看着父亲把那团小小的襁褓举起来对着光,嘴里念叨着“我贾家的根”。她没有上前。她知道自己走上去,父亲脸上的笑就会消失。

  从那天起,贾黎民就成了这个府邸的中心。最好的奶妈,最好的锦缎,最名贵的汤药,全往他那屋里涌。而她和两个姐姐,早就成了院子边上的野草。有时候她路过主屋,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父亲在逗弟弟,奶妈在旁边陪着笑。她站在门外听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

  “阿风,快进屋,外头风大。”大姐贾荃红着眼睛,怯生生来拽她的袖子。贾南风甩开她的手,没说话。她感觉不到风。

  就在这时,主屋里传出一声响——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紧接着是郭槐的咆哮,然后是父亲的怒吼。一个小丫鬟捂着嘴跑出来,脚步踉跄,扑倒在地,端着的空碗滚到台阶下碎了。

  “啊——!”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郭槐像一阵风冲出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一脚踹在小丫鬟心口:“贱婢!谁让你摔碗的!”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贾南风站起身,走到游廊边,就那么看着。郭槐揪住小丫鬟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廊柱上撞——砰,砰,砰——声音沉闷,像熟透的果子落地。丫鬟的额头撞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染红半张脸。贾荃和贾午吓得不敢看。贾南风眼睛一眨都没眨。

  她只是看着母亲那张扭曲的脸。那不是普通的愤怒,是一种快要撑破皮肉的、无处可倒的疯狂。郭槐不能恨老天,不能恨太医,不能恨丈夫——她把所有的恨都塞进了对这个小丫鬟的拳打脚踢里。贾南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母亲攥着手腕时的力道——也是这种,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住手!”

  贾充从主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他一把推开郭槐,声音沙得厉害:“闹什么!还嫌这屋里不够乱吗!”

  郭槐跌坐在地,仰头看着贾充,发出一声哀嚎:“你看看你儿子!你请来的都是些什么废物太医——”

  “你闭嘴!”

  一个巴掌甩在郭槐脸上。清脆的一响,把满院子人都打懵了。郭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泪反而憋回去了。空气僵了一瞬,连蝉都停了。贾南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父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绝望——天塌下来了那种绝望。贾充所有的希望、所有往后的算盘,都寄在主屋那张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如今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他抓不住,也堵不住,只能用一个巴掌打出去,让那声响盖过自己心里的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灰扑扑的里衬。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片混乱之外,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岸上的人扑腾。

  他们哭,他们闹,他们把整个府邸搅成一锅滚水。可那锅滚水烫的都是别人,跟她没关系。她在这个家里,从来都不是宝——那个男孩才是宝,供在宗祠里的玉器,精美,珍贵,易碎。而她,是扔在泥地里的一块石头,丑陋,碍眼,却怎么摔都摔不坏。她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疼,但舒服。

  就在这时,主屋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

  “公子——公子没气了!”

  轰然一下。贾充的身体晃了晃,像根空心的木桩,直挺挺向后倒去。仆人们慌成一团去扶他。郭槐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叫,连滚带爬冲进主屋。哭声、喊声、脚步声拧成一股,把整个贾府掀了个底朝天。

  没人管院子里的三个女儿了。贾荃和贾午抱在一起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贾南风一步一步逆着乱哄哄的人流,走到主屋窗下,踮起脚尖扒着窗沿往里看。

  白色帐幔低垂,烛光摇晃。郭槐扑在床边,哭声哑了;贾充倒在地上,几个仆人正掐他人中。那张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盖着锦被,脸色青白,一动不动。那就是她的弟弟。那么多人围着,那么多名贵药材堆着,那么大的一个府邸护着——还是死了。

  贾南风静静看了很久。小小的胸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荡。像一口井的水突然漏光了,剩下干燥的井壁,还有一点点回声。

  她不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刚出生时,母亲嫌她丑,把她丢在一边,没人理,差点让她死掉。可她活下来了。没有人特意护着,没有人专门在意,她靠自己活下来了。

  她不像这个弟弟。她不需要别人的爱护就能存活。风吹动帐幔——那道白色的布料轻轻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贾南风收回目光,慢慢转身往回走。满天昏黄的光照着庭院,照着那些崩溃哭嚎的大人。没有人注意到她。

  夜深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压抑的抽泣从主屋透出来。贾南风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把西域竹筐从墙角抱起来,走到窗边坐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出竹篾上那一道道旧痕。

  她伸手摸过去,指腹被竹刺扎了一下,钝钝的疼。她从袖口摸出银簪,在筐底用力刻了新的一道。

  刻完,她看着那道划痕,没有说话。这一道是刻给那个她从没真正认识过的弟弟的,也是刻给她自己的——刻给那个今天才终于清楚看见自己是什么的、七岁的贾南风。

  玉器会碎。石头不会。

  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最后一盏走马灯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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