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太子选妃

  泰始八年,春,洛阳。

  一纸诏书从宫中传出,搅动了整座洛阳城。陛下要为太子司马衷选妃了。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扑棱棱飞进各大世家府邸。贾府无疑是最激动的一家,整个府邸都活了过来,丫鬟仆妇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气。

  “听说了吗?陛下要给太子选妃了!”“这还用说?咱府上肯定有机会!”“那可不!三小姐贾午可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性子又温婉,除了她还有谁配得上太子妃?”“若能当选,咱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透过窗纸扎进贾南风耳朵里。她正坐在自己那间简陋院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对着一块木头一下一下机械地削着,木屑纷飞,落在灰扑扑的裙摆上。

  她今年十五了。可在这贾府,她依然像个透明人,一个活在阴影里的存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个光芒万丈的妹妹贾午身上。

  贾午如正午阳光,明媚温暖,继承了郭槐所有美貌,皮肤白皙眉眼如画,一笑起来仿佛能让百花失色。

  而贾南风呢?她放下小刀走到那面已经模糊的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张瘦削黝黑的脸,五官平平毫无出彩之处,最致命的是眼角下那块硬币大小的青色胎记,像一块丑陋的补丁顽固附着在脸上,透着一股阴郁不祥。

  “丑丫头”“黑炭”“夜叉”——从小到大这些称呼像跗骨之蛆跟随着她。亲生父亲贾充也很少正眼看她,在他眼里这个大女儿是他仕途上的一块污迹。

  贾南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那块青色胎记,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忽视、被嘲笑、当妹妹光鲜亮丽的背景板。

  “小姐,老爷和夫人请三小姐过去呢!”一个丫鬟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谄媚笑意。接着是贾午黄莺般清脆的应声,很快一阵远去的脚步声和欢笑声——他们甚至都懒得来知会她一声,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贾南风缓缓走回床边,从床底拖出那只西域竹筐。打开筐盖,一股陈旧的竹木气息扑面而来。筐底已被她刻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名字、一次羞辱。她用指甲划过那些痕迹,冰冷的触感让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

  太子选妃。太子妃。这个词对府里其他人来说是荣耀、富贵、泼天喜事,但对贾南风来说,它意味着另一个东西——权力。唯一能让她摆脱这具丑陋皮囊带来的一切困境的路。

  只要成为太子妃,未来就是皇后,到那时谁还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丑?谁还敢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她?她也要争。可是凭什么?论容貌她一个都比不过,论才情谁在乎一个丑女的才情?

  不。一定还有别的路。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选的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那太子本人什么样?这事她其实早有留心。

  府里下人闲谈时提过,说太子愚钝分不清四季;去年秋狩时有人议论过,说太子问侍从“蛤蟆叫是为公还是为私”,满朝暗笑;郭槐有一回与管事妇人说话时漏过一句:“一个痴太子偏偏是储君,真是天家最大的笑话。”

  那些碎言碎语她当时听了没在意,此刻全涌上来拼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当朝太子司马衷,武帝司马炎的嫡次子——不慧。说白了,脑子不太灵光。

  贾南风的呼吸陡然一滞。机会。如果太子英明神武,身边自然需要美貌贤德的佳人来匹配——贾午那样的才最佳。可偏偏太子是个傻子。一个傻太子对他未来的妻子意味着什么?她将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而对陛下和父亲这样的权臣来说,美貌已不是第一要素,最重要的是好用、能办事、能辅佐太子。而“好用”的背后,是太子妃背后的家族势力。

  贾南风的心怦怦狂跳起来。父亲贾充是何等人物!大晋开国元勋,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权臣。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皇亲身份,而是更进一步的权力。让女儿成为太子妃,他就能成为未来国丈。

  一个傻子女婿,一个大权在握的国丈——这盘棋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所以父亲需要的不是美丽的花瓶,而是能帮他实现政治野心、能牢牢掌控那个傻太子的棋子。

  贾午美则美矣,但性子柔弱心思单纯——她能掌控一个太子吗?能在吃人的后宫里活下来吗?她不能。只有我能。

  贾南风猛地睁开眼,眼底死寂的潭水燃起烈火。她比谁都狠,比谁都懂得权力的滋味。从七岁看母亲打死奶妈她就学到第一课——权力是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武器。从十岁砸死那只孔雀她就明白——面对欺辱只有用更血腥更残暴的方式反击才能获得安宁。

  这么多年她像一头蛰伏的狼,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要让父亲明白——贾午是他最拿得出手炫耀的珍宝,而她贾南风才是他能用来攻城略地的最锋利的兵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身上的灰布裙子皱巴巴还沾着木屑,她毫不在意。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用力拍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她彻底清醒。

  镜中那张脸依旧丑陋,青色胎记依旧刺眼,但镜中那双眼睛变了——那是一双饿狼的眼睛,充满对猎物的渴望与势在必得的疯狂。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她知道父亲此刻一定在书房与母亲商议着如何让贾午在众多贵女中脱颖而出。他们不会想到,那个一直忽视一直嫌弃的丑女儿,已经为自己、也为整个贾家找到了另一条通天之路。

  她对着铜镜端详了很久,又摩挲了竹筐底部的旧痕,平复心绪再三权衡,然后推开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通往父亲书房的路不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这场赌局她要亲自上桌,用她自己做最大的赌注。她要赢,必须赢。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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