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东宫新人

  泰始八年,冬,洛阳。

  大婚的喧嚣与喜庆如同落入深井的石子,只激起短暂的涟漪,便被东宫深重的寂静吞没。

  贾南风独自坐在华丽却空旷的寝殿里。

  身上是皇后亲赐的云锦宫装,繁复的刺绣滚边硌着皮肤,带来一种细微的、不真切的刺痛。

  殿内四角燃着上等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可那股暖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怎么也无法渗入她的骨髓。

  冷。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寒意。

  昨夜的大婚,司马衷在盯着她看了半晌后,说:“你好奇怪。”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没有厌恶亦无惊喜,只是纯粹的好奇。

  然后便自顾自地睡了。

  贾南风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直到此刻那钝痛感依然清晰。

  她不怪他。一个心智不全的人,你无法要求他懂得欣赏,也无法指望他给予温存。

  她真正恐惧的是透过他那双懵懂的眼睛,看到了整个皇宫对她的评判。

  在这座以美为尊的宫城里,一个丑陋矮小黝黑的太子妃,本身就是最扎眼最奇怪的存在。

  “太子妃,殿下起身了。”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小心翼翼,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疏离。

  贾南风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进来吧。”

  鱼贯而入的宫娥们低眉顺眼,为首的是杨芷身边得力的陈女官。

  陈女官年约三十,容貌端庄行事得体,可贾南风能敏锐地从她那过于规矩的笑容里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那是上位者对一个“侥幸者”不动声色的审视。

  “今日起太子妃需每日向陛下、皇后及太后宫中晨昏定省,这是宫中规矩。”

  陈女官一面指挥宫娥为贾南风梳妆,一面不疾不徐地解说。

  “东宫事务繁杂,太子妃初来乍到,可先由妾从旁协助,待您熟悉了再行交接。”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教导也是一种权力的宣告。

  贾南风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头戴繁复珠翠的女人。

  肤色暗沉,五官在华服的衬托下愈发平庸。

  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梳妆完毕,陈女官亲自端上一盏参茶。

  “太子妃请用茶,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说您初入宫怕会水土不服。”

  贾南风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茶盏。

  她轻轻碰了碰发髻上的一支金步摇。

  “这支步摇,戴得有些歪了。”

  声音很轻,却让寝殿空气瞬间凝固。

  梳头的宫娥跪倒在地:“奴婢该死!”

  陈女官连忙打圆场:“许是小宫女手生,妾马上让她为您重梳。”

  “不必了。”

  贾南风淡淡地瞥了那宫娥一眼,目光又转向陈女官。

  “陈女官觉得本宫的妆容可有不妥之处?”

  陈女官心中一凛,这才惊觉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新主子绝非想象中那般容易拿捏。

  “回太子妃,您的妆容端庄合宜,只是这步摇确有瑕疵,是奴婢失察。”

  贾南风终于将目光移回那盏参茶上,缓缓接过,却不喝。

  她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你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东宫的宫人,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伺候主子。”

  “本宫丑陋,比不得宫中姐妹们貌美。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便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顿了顿,将那杯参茶递到跪着的小宫娥面前。

  “这杯参茶你喝了吧,算是本宫赏你提神,日后当差仔细着些。”

  参茶是皇后所赐,宫女如何敢饮?

  小宫娥吓得抖如筛糠,连连叩头却不敢伸手。

  陈女官额角渗汗。

  她明白了——太子妃敲山震虎,既是立威也是在逼她表态。

  “太子妃息怒。”

  陈女官咬了咬牙奉上名册。

  “这是东宫所有宫人的名册,他们既是东宫的人便是太子妃的人。如何调教皆由太子妃做主。只是这宫女是奴婢从掖庭新调来的,若有错处是奴婢管教不严之过。”

  贾南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扶起小宫女,柔声道:“起来吧,瞧把你吓的。本宫不过是与你说笑罢了。”

  转头对陈女官道:“你我都是为殿下尽心,何来责罚一说?日后还要请女官多多指教。”

  一场交锋以“宽宏”收场。

  但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东宫的天换了颜色。

  白日里她循规蹈矩去各宫请安,在杨芷面前将一个谦卑感恩的儿媳扮演得惟妙惟肖。

  回到东宫,她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自己。

  她走到妆台前,卸下满头发饰,脱去繁重的宫装,只着一身中衣。

  然后从嫁妆箱笼最底层,拖出了那个半旧的西域竹筐。

  母亲说,她生来丑陋面带青气是不祥之兆,父亲看了一眼便拂袖而去。

  是母亲将她放入这竹筐里,说“丑儿命硬”。

  后来她便有了名字,叫南风。

  她的童年、少女时代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屈辱,都藏在这只竹筐里。

  她蹲下身,伸手抚过筐沿那道最深最长的刻痕。

  那是刻完“王”字之后指尖渗血留下的印记。

  从贾府到东宫,一直都在,洗不掉,磨不平。

  她解开腕间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

  从贾府到东宫,这根绳子从未离身,像一道勒进血肉里的印记。

  她把红绳绕在竹筐的提梁上,打了死结。

  和当年郭槐系上去的那个结一模一样。

  红绳在青黄竹筐上像一道褪了色的旧伤疤,她盯着看了很久。

  纤细的手指抚过那些粗糙的刻痕,像抚摸自己伤痕累累的过往。

  她没有哭,眼泪是弱者的武器。

  她只是静静坐着,许久才抬起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没有倾城的容貌,没有温婉的气质,只有一片沉寂的望不见底的深渊。

  她想,她不想再像竹筐那样只能等着被人打开或合上。

  她要成为合上盖子的人。

  “来人。”

  她开口,陈女官应声而入。

  “将东宫所有妃嫔的名册及家世背景、入宫时日、平日喜好整理成册,明早送来。”

  “还有,去查一查太子平日里最喜欢去哪位良娣的宫里。”

  她的地位不稳。皇帝不喜,丈夫不爱,宫人轻慢,妃嫔环伺。

  她像一叶浮在浪里的小舟。

  但她不怕。她早已习惯了在风浪中生存。

  冬天很冷,东宫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她将是这场寒冬里唯一不败的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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