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司马衷的愚钝

  时节已是阳春三月。

  东宫的庭院里梨花如雪堆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香软的花瓣。

  宫人们脚步轻快穿行于连廊之下,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动。处处洋溢着鲜活的生机。唯有贾南风的含章殿静得像一口深井。

  她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早已飘出窗外。

  梨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枝头的麻雀换了三拨,可她坐在这里的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一动不动,日复一日。

  花开得再热闹也暖不进这殿内分毫。自去年秋日大婚至今已过了半载有余,最初的惶惑与喧嚣都已沉淀。剩下的,只有望不到头的空寂。

  她是东宫女主人,可觉得自己更像一件被供奉的摆设。

  每日梳妆,每日请安,每日对着铜镜看那张被脂粉勉强盖住的脸。那些宫人嘴上喊着“太子妃”,眼神却从不把她当一回事。

  她太明白了——在这宫里,一个不被丈夫临幸的女人,连最底层的宫女都可以在背后嚼舌根。

  那只从贾府带来的竹筐静静立在角落,无声提醒着她从何处来又将困于何处。

  她有时候会盯着那只竹筐看很久,看着筐沿上被磨得发亮的纹路,想起从前在贾府那些夜里——她也是这样蹲在竹筐前,把屈辱一刀一刀刻进去。那时候她以为进了东宫一切都会不同。

  可如今她坐在东宫最华丽的殿里,手里的刀却不知道往哪儿刻了。

  “太子殿下驾到——”

  内侍的唱喏声拉回了思绪。贾南风收回目光将书卷搁在一旁,起身迎了出去。

  司马衷正缓步走进来,一身杏黄常服,身形高大,眉目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孩童般的茫然。

  他没有先看她,目光被殿中一架绘着《瑞鹤图》的屏风吸引。他走到屏风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上面一只展翅的仙鹤。

  “阿南,”他头也不回地问,“鹤为什么能飞那么高?它们不会累吗?”

  贾南风心微微一沉。半年来这样的话她已听了无数遍——鹤为什么飞,蝴蝶为什么有颜色,为什么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

  她曾字斟句酌引经据典试图展现才德,可后来渐渐明白他不是在试探,他只是真的想知道。

  她走上前,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近乎愚蠢的眼睛,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回殿下,因为鹤有翅膀生来便能翱翔。至于会不会累,或许飞翔于它们而言便如我们行走一般。”

  司马衷“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

  他转过身终于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几案上那碟杏仁酪。眼睛立刻亮起来,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几步过去舀了一大口。

  “甜。”

  贾南风无声递过丝帕,他胡乱擦了擦便又专心对付甜食。

  整个过程里,她的存在还不如一碗杏仁酪重要。她垂下眼帘,心中那点关于“夫妻”二字的绮念正被一丝一丝抽空。

  她想起那些她读过的诗,那些“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句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夜色渐深,宫人点亮宫灯,安神香的甜味浮动。一切布置得合乎礼制温馨体面——这也是贾南风最难熬的时刻。

  卸下钗环换上寝衣,她躺在巨大的婚床上。

  司马衷躺得笔直,盯着帐顶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阿南,这上面绣的是鸭子吗?为什么它们的脖子缠在一起了?”

  贾南风闭上了眼。象征夫妻恩爱的鸳鸯在他眼里竟是两只脖子缠在一起的鸭子。

  “那是鸳鸯,殿下,是祥瑞的纹样。”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又“哦”了一声,翻过身面对她。清澈又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试探着将手覆上他手背,他却像受惊般缩了一下。

  “殿下?”她柔声唤道。

  他沉默了良久,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问:“阿南,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母后说成婚了就要睡在一起,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一个人睡更舒坦。”

  最后一根弦断了。她猛地抽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大婚夜他说“你好奇怪”不是厌恶只是观察。朝堂上他会指着殿外问“那只蝴蝶是什么颜色”。太傅们每日讲学却总愁容满面地离开。他不是心思单纯,他是真的愚钝。

  如一盆冰水浇下,贾南风浑身发冷。她一生的命运、贾氏一族的荣华、母亲倾尽心血的谋划,全都系在了这样一个痴儿身上。这是何等的讽刺可悲。

  她想到父亲那双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睛,又想到母亲从小教诲的“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世上唯一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靠山”。现在她明白了——她曾经以为嫁进东宫就是靠上了这天下最硬的一座山。可她现在躺在这座山旁边,才发现这座山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块可以踩实的石头都没有。

  身侧司马衷已经解决了困惑,翻了个身背对她,发出均匀鼾声。他睡得那样沉那样安稳,仿佛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够不着他。

  黑暗中贾南风缓缓坐起身,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心中的绝望与愤怒竟慢慢冷却凝固成一种极其危险的平静。

  她想起小时候蹲在竹筐里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看着外面——那时候她觉得只要爬出去就好了。现在她爬出来了,却发现自己进了一只更大的筐。

  一个聪明强势的丈夫会忌惮她的家世厌恶她的容貌,而她只能被边缘化。可一个傻子没有主见没有心机,像一张白纸。别人教他画什么他就是什么。谁能握住他谁就握住了未来的皇帝。谁能替他思考谁就能成为朝堂真正的主人。

  她的目光移向窗边。月光透过格窗照亮了角落里那只陪嫁的竹筐。空的,安静地等着被填满。

  竹筐教会她如何在囚笼中存活,而那个傻子将教会她如何打破囚笼。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全天下都以为她嫁给了一个傻子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他们都错了。这不是笑话,这是她此生最大的机遇。

  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听着身侧均匀的鼾声,想——明日开始,她得好好看看这座东宫了。看看谁是她的朋友,谁是她的敌人,谁是可以用的,谁是必须除掉的。那个傻子替她占着最高的位置,而她要做真正坐在那位置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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