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太极殿。
秋风萧瑟,卷起殿外的落叶,打在雕花窗棂上沙沙作响。
太极殿内,气氛却比这秋风还要冷硬几分。
龙椅上,坐着大晋的新帝,司马衷。
可真正掌控这座大殿的,却是站在御案前,连腰都不曾弯一下的太傅——杨骏。
“陛下,臣以为,并州刺史一职,当由臣之亲信杨珧接任。”杨骏手里拿着奏简,语气根本不是在商量。
而是通知。
司马衷茫然地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转头看向垂帘之后。
那里,坐着他的皇后,贾南风。
贾南风隔着珠帘,死死盯着杨骏那张倨傲的脸。
先帝尸骨未寒,这老匹夫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了兵权!
并州刺史?
那可是镇守北方的重镇!
杨骏这是要把大晋的天下,彻底变成他杨家的后花园!
贾南风深吸一口气,轻启朱唇,“太傅,并州重地,向来由宗室重臣镇守。杨珧虽是国丈亲弟,可论资历……”
“皇后娘娘!”
话未说完,杨骏竟猛地转过身,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甚至都没有转身面向珠帘行礼,只是微微侧头,眼底满是不屑与嗤笑。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高祖定下的铁律!”
“娘娘身为天下女子的表率,难道要带头乱了祖宗的规矩吗?”
字字句句,宛如巴掌,狠狠扇在贾南风的脸上。
大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皇后说半句话。
满朝文武,皆是杨党!
贾南风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她看向龙椅上的丈夫。
司马衷缩着脖子,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是结结巴巴地应和:“太、太傅说得对……就依太傅所言……”
好一个“就依太傅所言”!
贾南风冷笑,气得肝儿疼。
她闭上眼,将那股滔天的屈辱硬生生咽了下去。
“太傅教训的是,本宫,失言了。”
杨骏冷哼一声,连看都没再看那珠帘一眼,大笔一挥,直接在奏折上盖上了天子的玉玺。
他替皇帝做决定,连玉玺都握在他自己手里!
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长秋宫。
“砰!”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上,碎成无数白花花的瓷片。
殿内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贾南风站在满地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
她右脸颊上的那块青色胎记,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愈发狰狞。
“太傅?”
“好一个辅政太傅!”
“他杨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生了个好女儿,爬上了太傅的位置!”
“如今竟敢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本宫的鼻子教训!”
“这大晋的天下,到底是司马家的,还是他杨家的!”
贾南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膝行上前,“娘娘息怒,太傅如今权倾朝野,连陛下都忌惮他三分啊……”
“陛下?”贾南风嗤笑一声,打断了侍女的话。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短黑丑陋的脸。
当年,她为了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为了在这深宫里保住性命,受了多少委屈,咽了多少血泪!
甚至亲手用画戟击杀了怀孕的妃妾!
如今,她终于熬死了公公,熬成了大晋的皇后!
凭什么还要仰人鼻息!
凭什么还要像狗一样被杨骏踩在脚下!
她猛地拉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西域竹筐。
那是当年她母亲郭槐用来装她的竹筐,也是她从贾府带进宫里的唯一一件陪嫁。
竹筐的底部,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划痕。
每一道划痕,都代表着一个曾羞辱过她、被她记在心里的人。
贾南风抽出藏在袖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小刀。
刀尖抵在竹筐干瘪的竹蔑上。
“刺啦——”
木屑飞溅。
她用力地刻下了两个字。
杨骏。
“老匹夫,本宫记下你了。”
“你今日给本宫的屈辱,本宫迟早要用你杨家满门的鲜血来洗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有旨!”
贾南风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太后,杨芷。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施舍着虚伪善意的女人!
杨骏的亲生女儿!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只精美的锦盒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听说您今日在太极殿动了肝火,特命奴才送来一盒上好的静心香。”
“太后娘娘还说……”
小太监顿了顿,似乎有些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复述。
“太后娘娘说,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本分。”
“后宫女子,当以德服人,不可妄议朝政,更不可与前朝老臣置气。”
“娘娘是中宫之主,更应修身养性,方能母仪天下。”
静心香?
本分?
修身养性?!
贾南风看着那只锦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至极。
又来了!
又是这种令人作呕的高高在上!
当年她被武帝嫌弃时,杨芷是这副嘴脸,假惺惺地替她求情。
她被幽禁金墉城时,杨芷还是这副嘴脸,端着太后的架子教训她。
如今杨芷成了太后,她杨家把持了朝政,把司马家的江山当成自己家的,她竟然还是这副恶心的嘴脸!
杨芷每次开口,都仿佛在提醒贾南风——你是个丑女,你生不出儿子,你能有今天,全靠我杨芷的施舍!
“替本宫谢过太后娘娘。”
贾南风死死咬住后槽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妾,定当谨遵太后教诲,绝不越雷池半步。”
小太监走后,贾南风看着那盒静心香,眼中的杀意再也掩藏不住。
“哗啦!”
她一抬手,直接将那锦盒扫落进燃烧的火盆里。
昂贵的香料在炭火中爆裂,散发出刺鼻的香气,瞬间化为灰烬。
“修身养性?”
“她杨芷坐在太后宝座上,看着她亲爹把持朝政,把皇帝当傀儡,当然能修身养性!”
“她每次救我,都让我觉得欠了她。”
“我恨透了她那种可怜我的眼神!”
贾南风解下右手腕上那根鲜红的红绳,在指尖绕紧,又松开。
母亲郭槐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只有自己靠得住。”
这是她这辈子学到的最有用的一句话!
这深宫里,没有恩情,只有权力!
谁手里握着刀,谁就能活下去!
杨家父女,如今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刀!
夜幕降临。
司马衷披着单薄的明黄外衣,从殿外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看到满地的碎瓷片和还未清扫的香灰,司马衷愣了一下。
“皇后,你怎么了?”
他走到贾南风面前,将手里那半块沾了些许灰尘的桂花糕递了过去。
“你是不是饿了?”
“太傅今日在朝上好凶,朕都不敢说话。”
“朕偷偷藏了一块糕点,给你吃。”
看着眼前这个心智犹如孩童的男人,贾南风的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悲凉。
这是她的丈夫。
是大晋的九五之尊。
可他连自己的江山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妻子被臣子指着鼻子骂都不敢吭一声!
他只会给她留一块桂花糕!
可笑!
太可笑了!
贾南风没有去接那块桂花糕,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司马衷的眼睛。
“陛下,若是有一天,太傅要把你的龙椅也搬走,你当如何?”
司马衷茫然地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回答:“太傅说……都是为了朕好,为了大晋好。”
贾南风闭上眼,彻底绝望了。
指望这个蠢货?
不如指望天塌下来砸死杨骏!
不。
她谁也不指望。
她只要权力!
她要把杨家从太极殿上拖下来,她要把杨芷从太后的宝座上拉下来!
她要把所有嘲笑过她、轻视过她的人,全都踩进泥潭里,碾碎他们的骨头!
殿外,秋风更烈。
一个身穿暗青色太监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
他是长秋宫的掌事太监,董猛。
也是贾南风在这深宫中,亲手提拔起来的唯一心腹。
“娘娘。”董猛压低了声音,像一条潜伏在暗夜里的毒蛇。
贾南风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说。”
“奴才打听到了,杨骏今日下朝后,不仅提拔了杨珧,还把京城宿卫军的统领,全换成了他杨家的人。”
董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对杨骏权势的恐惧。
“他甚至下令,以后所有送进宫的奏折,都必须先送到他的太傅府,由他批阅后,才能送进太极殿。”
好。
好得很!
贾南风怒极反笑。
杨骏这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这大晋的天下,干脆让他杨骏来当皇帝好了!
“娘娘,如今前朝后宫,全在杨家父女的掌控之中。我们……该如何是好?”
董猛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皇后若是倒了,他们这些长秋宫的奴才,一个都活不成。
贾南风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右脸颊上的那块青色胎记。
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么多年来受尽的白眼与羞辱。
她不能坐以待毙。
杨骏有满朝文武,有宿卫禁军。
那她有什么?
她有皇帝的名义!
只要司马衷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她就有一搏之力!
她记下了每一句被驳回的话,每一条被否决的奏章。
如今,是时候让杨家,血债血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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