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海边，又住了几天。
老李每天早上睁眼，日期就往回退一年。
七年前，八年前，九年前......缠在他身上的债，越退越轻，到后来，那些催债的信息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他早就淡忘了的、公司还在正常运转时的工作消息。
老李知道，他正一步一步，退回那个他曾经拥有过一切的年代。
有个家，有个妻子，有个儿子，有一份还算红火的事业。
可他心里清楚，那“拥有一切“的表象底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而炸弹引爆的那一天，正在一步步逼近。
这天早上，老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整个人僵住了。
十年前的今天。
他记得这一天。
他这辈子，怎么可能忘得了这一天。
十年前的今天，是他和马丽丽，正式撕破脸的那一天。
那天，他无意中发现了妻子和别的男人的暧昧短信，那个男人，是她的初恋。
他质问她，两个人大吵一架。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二十年的婚姻，兵败如山倒，一路走到了净身出户、独自带娃、公司破产、债台高筑的深渊。
老李盯着那个日期，手都在抖。
他躺在旅馆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苏漾察觉到不对，走过来：“老李？怎么了？”
“到了。”老李的声音干涩，“十年前。就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老李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是我发现她出轨、我们撕破脸的那一天。”
苏漾没说话。
她这些天，已经从老李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拼凑出了他那段失败婚姻的轮廓。
老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要回去。”他说。
“回哪儿？”
“回家。”
老李的眼睛里，燃起一种苏漾从没见过的、混杂着痛苦和决绝的火，“回我那个......曾经的家。我要回去，当面问问她。”
上一回，十年前的这一天，他是懵的，是慌的。
他发现真相的时候，六神无主，被马丽丽三言两语打发，稀里糊涂就走到了离婚那一步。
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有个结——他从来没弄明白，那个他掏心掏肺爱了二十年的女人，为什么能那么狠心，那么绝情。
这一回，他带着这五十年的记忆，带着这十年的痛，他要回去，亲口问个明白。
“我陪你去。”苏漾站起身。
“不用。”老李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回去。你......你在附近找个宾馆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有些话，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看见。太丢人了。”
苏漾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赶回城里。
老李把苏漾安顿在自家小区附近的一家宾馆，交代她别乱跑，等他电话。
然后，他独自一人，站在了那栋他曾经住了很多年的居民楼下。
十年了。
这栋楼还是老样子。
楼道口的信箱，单元门的密码锁，甚至连墙角那丛半死不活的月季，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李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跳得厉害。
那扇窗户后面，是他曾经以为的、温暖的家。
是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能亮着一盏灯等他的地方。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盏灯，从来没有为他真正亮过。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了楼。
站在自家门前，他掏出钥匙——十年前的钥匙，居然还能用。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家里的陈设，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沙发，电视，餐桌，墙上挂着的一家三口的合影。
这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此刻看来，却像一个个精心布置的、嘲讽他的道具。
马丽丽正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老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你总算肯回来了。”她淡淡地说，眼神躲闪。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和他做了二十年夫妻的女人。
四十岁的马丽丽，风韵犹存，可那双眼睛里，是老李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和冷漠。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费尽心思，一路倒流回到这一天，是想干什么呢？是想挽回吗？是想阻止这场离婚吗？
不。
在踏进这个门的这一刻，老李忽然想明白了。
他不是来挽回的。
这个女人，不值得他挽回。
他是来告别的——跟他那段自欺欺人的婚姻，跟他那颗掏心掏肺却被践踏了二十年的心，做一个了断。
“马丽丽，”老李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爱过我吗？”
马丽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
事情的发展，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老李知道，接下来，她会说出那句诛心的话。
他早有准备。
可当那句话真的再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爱过你？”马丽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嫌恶和不耐，仿佛终于不用再伪装、可以一吐为快，“李建国，我告诉你，我从来没爱过你。一天都没有。”
“当年我为什么嫁给你，你知道吗？”她冷笑着，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刀子，“因为我被我初恋甩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我要报复他，我要让他看看，我随随便便找个人，都能过得好好的。你呢？你老实，你听话，你好骗，你还傻乎乎地对我掏心掏肺。你就是我报复他的一个......工具。”
“工具”，两个字，砸在老李心上。
“这二十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道吗？”马丽丽的声音尖利起来，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我看着你，一天比一天讨厌。你那副窝囊样，你那点可怜的殷勤，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感动？我只觉得恶心。我在等，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我离开你的机会。”
“现在，”她扬了扬手机，眼神里是一种解脱般的疯狂，“他回来找我了。他离婚了，他还爱我。我们要在一起。李建国，我要跟你离婚。这个家，这些破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只要我的自由。孩子也归你，我一点都不稀罕。”
老李静静地站着，听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完。
奇怪的是，说完这些，他心里那个疼了十年的窟窿，非但没有更疼，反而......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十年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又听了一遍。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没有误解，没有冤枉她。
他这二十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被人当成“报复工具“的、可悲又可笑的傻子。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足够好，足够真诚，足够努力，那个女人总有一天会爱上他。
他为这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付出了整整二十年，付出了他全部的青春、真心和家产。
可她从来没爱过他。
——一天都没有。
“我知道了。”老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离吧。”
马丽丽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上一回，十年前的老李，是崩溃的，是哀求的，是不甘心的，闹了好久才接受现实。
可这一回的老李，只说了两个字。
“离吧。”老李重复了一遍，“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你。孩子我要，家产我不跟你争，你走吧。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说完，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是“家“的地方。
墙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里，年轻的他，笑得那么憨，那么幸福，抱着还是婴儿的李卫，身边偎着看似温柔的妻子。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傻笑着的自己，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对不住了。让你，白活了这么些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他没有落泪。
十年前那一天，他哭得撕心裂肺。
可这一回，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到极点的累。
走出小区，夜色已深。
老李掏出手机，给苏漾打了个电话。
“漾漾，”他站在路灯下，声音沙哑，“我出来了。”
“怎么样？”苏漾在那头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老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仰头看了看夜空，那里没有海边的星河，只有城市浑浊的、看不见几颗星的天。
“漾漾，”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
“今晚，让时间继续倒流。”
“我要往前走。”
“走到我还没认识她的时候。走到我们俩，还是陌生人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苏漾轻声问。
“确定。”老李闭上眼睛，那张被夜风吹着的、写满疲惫的脸上，透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认识了她，娶了她。只要我不认识她，我这一生，就全变了。没有她，就没有后来那些破事。我要回到那个岔路口，把这一切，从根上，掐断。”
他现在还不知道的是，命运给他准备的真相，远比“错娶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要残忍得多。
他更不知道，当他真的倒流回那个“认识马丽丽“的岔路口时，等着他的，是一个足以把他彻底击垮的、藏了半辈子的惊天秘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刚亲手埋葬了自己二十年婚姻的、疲惫的男人，站在路灯下，做出了一个他自以为能改变命运的决定。
“好。”电话那头，苏漾轻轻应道，“那我现在来接你。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我们再往前。”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