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出租屋或者旅馆里睁开眼。
他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铺着碎花床单的双人床。
米黄色的窗帘，梳妆台上摆着女人的瓶瓶罐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他很多年没闻到过的、饭菜的香味。
老李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家。
十一年前的家。
那个还没破碎的、完完整整的家。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还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是马丽丽。
四十岁的马丽丽，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正在做早饭。
老李的心，猛地一抽。
昨天，就在昨天——不，是十年前的“昨天”，也是他记忆里的“昨天”——他刚在这个女人面前，听她亲口说完“我从来没爱过你”，刚亲手埋葬了这段婚姻。
可今天一睁眼，时间又往回退了一年，退到了那场撕破脸之前。
这个女人，又变回了那个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的、看似温柔贤惠的妻子。
只不过，老李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此刻在厨房里忙碌的这个女人，心里根本没有他。
她做的每一顿饭，说的每一句话，摆出的每一个贤妻良母的姿态，都是假的，都是在等待一个离开他的机会时，敷衍着演的一出戏。
一年后，这一切就会碎得干干净净。
“爸，爸你醒啦！”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老李的思绪。
房门被推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到床上，趴在老李身上。
“爸，快起床！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鸡蛋灌饼！再不起就凉了。”
老李僵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扑在自己身上的男孩。
李卫。小时候的李卫。
那张脸，稚气未脱，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正一脸开心的望着他。
这是老李记忆里，那个最粘他、最爱他、还没长大、还没出事、还没跟他形同陌路的儿子。
老李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还记得时间倒流前，见过那个因为坐牢而彻底废掉、在探监室里胡子拉杂的李卫。
——他这些天倒流，见过成年后跟他脱离父子关系、把他拉黑的李卫；
他心里对儿子，一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那份怎么都传递不到、被拒之门外的父爱。
可现在，那个曾经趴在他背上喊“爸爸驾马马”的小小的李卫，就活生生地、暖乎乎地，扑在他怀里。
老李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思念和亏欠，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爸，你干嘛呀？”李卫被他抱得有点懵，咯咯直笑，“抱这么紧，我又不会跑。”
“爸......爸就是想抱抱你。”老李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赶紧别过脸，怕儿子看见他红了的眼睛，“卫子，长这么大了......”
“我本来就这么大呀。”李卫莫名其妙，挣脱开，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快点快点，吃饭了！我吃完还得上学呢！”
老李被儿子拖着，走到了餐桌前。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鸡蛋灌饼，一碗小米粥，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马丽丽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看见老李，很自然地说了句：“醒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卫子今天有早读，别耽误了。”
那语气，那神态，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操持着一家老小的贤妻。
要是老李不知道真相，他会觉得，这就是幸福啊。
热腾腾的早饭，懂事的儿子，贤惠的妻子。
一个男人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他知道真相。
他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幸福是假的。
这温柔是装的。
这个家，看似坚固，实则早已从内里烂透了，只等一年后，轰然崩塌。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鸡蛋灌饼，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
是他记忆里，马丽丽的手艺。
明明知道是假的，可这味道，这一家三口围坐吃饭的场景，还是让老李鼻子发酸，喉咙发堵。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露了馅。
那一整个上午，老李都是恍惚的。
他看着李卫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出门前还回头冲他喊“爸爸再见”；
他看着马丽丽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的、寻常的日常，在老李眼里，此刻却珍贵得让他心颤。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他只剩最后一年了。
再过一年，妻子会弃他而走，这个家会分崩离析，他会一步步跌进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此刻，他正站在悬崖边上，享受着坠落前，最后一段虚假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温存。
一种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攫住了他。
中午，趁着马丽丽出门买菜，老李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他买了一份丰盛的午饭，赶去了苏漾住的宾馆。
苏漾一个人在房间里，正对着窗外发呆。
老李叫了她好几声，“漾漾......漾漾......，吃饭了。”
“漾漾，你怎么啦？”
——还是没反应，她呆呆的坐在那里，老李伸手过去，在她眼前挥了挥。
苏漾这才好像从梦中惊醒过来，动作也有几分僵硬。
等了半晌，她才开口说话。
“老李，你来了。对不住，我刚才...睡着了。”
“嗯，给你带了饭。”
老李把饭菜摆出来，“怕你一个人饿着。”
苏漾一边吃，一边看着老李。
她发现，今天的老李，跟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的老李，眉宇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为债，为儿子，为那些糟心的往事。
可今天的他，神情很复杂，有恍惚，有悲伤，可在这些底下，却藏着一种......她很久没在老李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老李，”苏漾放下筷子，忽然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老李愣了愣。
苏漾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轻声说：“你看起来......很幸福。”
老李的动作，僵住了。
幸福？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怎么可能”，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否认。
是啊。
今天早上，抱着扑进怀里的儿子的时候；
一家三口围坐着吃鸡蛋灌饼的时候；
看着儿子背着书包喊“爸爸再见”的时候......
他心里那种又暖又酸、又满足又心疼的感觉，可不就是......幸福吗？
哪怕他明明知道，这幸福是假的，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可它还是让他，感到了幸福。
“漾漾，”老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自嘲和苦涩，“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明明知道，我老婆根本不爱我。我明明知道，这个家一年后就散了。我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今天早上，看见我儿子扑到我怀里，看见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块儿吃饭......我心里头，还是......还是觉得暖烘烘的，还是舍不得。”
“我恨她。我恨透了那个女人。”老李低着头，声音发颤，“可我又那么贪恋，贪恋她给我营造出来的这个‘家’的假象。哪怕是假的，我也想多待一会儿，多看一眼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多闻一闻家里饭菜的香味......”
“你说，我是不是没出息？是不是特别贱？”
苏漾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被生活反复捶打、被最亲的人一次次背叛和辜负的中年男人。
他恨那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可他又那么留恋那个“家“，留恋得心都在滴血。
这种矛盾，这种拧巴，这种“看破了却依然舍不得“的悲哀，苏漾在她那个冰冷的、只有战争和任务的世界里，从未体会过。
可此刻，看着老李，她好像，有点懂了。
“不。”苏漾轻轻摇头，声音很柔，“你不傻，也不贱。”
“你只是......太想有个家了。”
老李猛地抬起头。
苏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女人。你想要的，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是有人爱你，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跟你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
“你为这个念想，付出了二十年。哪怕那个女人是假的，那个家是假的，可你对家的渴望，是真的。”
“所以你舍不得。你舍不得的，不是她。是你自己，那份从来没被满足过的，对家的念想。”
老李怔怔地看着苏漾。
不知怎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个从别的宇宙掉下来的、看似不懂人间情感的姑娘，却一句话，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是啊。
他这一辈子，为什么活得这么苦、这么执拗？
为什么明知被辜负，还苦苦支撑了二十年？
为什么明知道是假的，还舍不得这最后一点温存？
因为他太想要一个家了。
一个真正的、有人爱他的、温暖的家。
这个念想，他从年轻的时候就有了。
甚至......甚至更早，早到他那个不堪回首的、连苏漾都不知道的童年里。
或许，正是因为童年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他才在长大后，如此拼命地、卑微地，想要抓住一个“家“。
哪怕，是一个假的。
老李站起来，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漾漾，”他哑着嗓子说，“今晚......还是往前走吧。”
“我不能沉在这儿。这幸福再暖，也是假的，是泡沫。我要是贪恋这个，就永远走不出去了。我得往前，走到那个真正的岔路口去。”
“我得给我自己，也给卫子，找一个......真正的、不是泡沫的将来。”
苏漾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好。”
那天下午，老李没有马上回去，一直呆坐到了深夜，才不得不回到了那个看似“温暖”的“家”。
他实在不想回那个“家“，去面对那个幸福的假象。
也怕自己一旦回去，沉溺其中，就再也舍不得往前走了。
他就在苏漾的宾馆房间里，沉默着坐了一下午，抽完了两包烟。
两个人谁也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老李望着窗外那个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望着某个方向——那里有他的“家“，有他此刻还小的儿子，有一顿等他回去吃的热腾腾的晚饭。
他知道，明天一早，这一切又会离他远去一年。
他会离那个“家“越来越远，也离那个他命运的“岔路口“，越来越近。
老李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跟那个还在家里、等着爸爸回去吃晚饭的小小的李卫，说了一声：宝贝，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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