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庭深归宴

  窗旁花木下那抹仓促躲闪的清丽身影、咫尺相对的猝然对视,还有那缕清淡绵长的桃花暗香,在心头浅浅掠过,漾开一点细碎涟漪。

  他并无深究的心思,不过是看穿了一场闺阁少女的好奇窥探,无心点破,亦无意计较。

  只将今日郝彦州所言的三桩县域怪事默默记在心底,闲散步履踏过晨间长街,主仆二人从容归宅。

  文案房窗外,待周砚主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一直屏息静立、紧绷身形隐匿在花木间的林晚姝,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松弛了肩头力道。

  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身子仍微微发僵,压着极轻的声音急促低语:“小姐,方才真是凶险。周公子定然是察觉到了,只是不曾声张。若是换做旁人,必要当众发难,闹得衙内人尽皆知,届时您落个私窥公堂的名头,百口莫辩,有损清誉。”

  林晚姝抬手拂去衣袖沾染的细碎花叶,动作平缓淡然,轻声回道:“市井传言,多半虚妄,未必属实。”

  她抬手欲理鬓边碎发,指尖一虚,才察觉腰间脂粉盒已然不见。

  低头俯身细细寻觅,只见青砖地面散落着碎裂的盒身与残余粉质,该是方才仓促躲闪、俯身藏匿时,不慎摔落损毁。

  青禾蹲下身拾起残片,语气满是惋惜:“这是您最惯用的那款桃花胭脂,城中脂粉铺极少有这般清雅色号,甚是可惜。”

  林晚姝伸手接过残破盒身,随手收在袖中,语气淡然:“无妨。明日晨起,你随我去正街老牌脂粉铺再买一盒便是。”

  言罢,她不再停留,携着青禾转身折返县衙内宅。

  衙署一墙隔内外,墙外是规矩森严的前衙公地,墙内是林家清幽僻静的眷属私院,内外管控严格,女眷从不擅踏公堂重地,规矩井然。

  林晚姝居于内宅西侧的西绣凝香院,院落僻静清幽,远离喧闹,分上下两层,可读书休憩、闲坐散心,是她日常静养居所,清净安逸。

  二人穿行回廊,抵达内宅核心的春晖堂,此处是林家阖家正餐、待客的主院正屋,布局规整、公私分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暮色渐垂,晚风轻拂,春晖堂灯火次第亮起,阖家晚膳已然备好。

  林晚姝轻掀帘栊入堂,暖黄烛火扑面而来,映得满堂温润清雅。堂上端坐的二人,正是她的父母,县令林之远与夫人许香兰。

  林之远褪去理政官袍,换了一身素色居家闲衫,装束简约无华,褪去公堂肃穆,只剩儒雅谦和的文士气度。

  许香兰出身云梦许氏书香支脉,常着浅青襦裙、外罩素色纱帔,衣着素雅简约。她行事进退有度、举止娴雅,一言一行皆透着世家主母的端庄分寸。

  林家门风清正简朴。林之远履职奉公、行事谦和,将县域治理得安稳有序;许香兰持家章法有度,打理的内宅规整和睦、上下井然。

  堂中膳桌陈设清雅,不尚奢靡,皆是家常时令膳食。

  桌上摆着蒸饼作为主食,荤菜有清炖羔羊羹、鲜切鱼鲙,温润适口;素菜为时鲜莼菜、青笋凉拌,清爽解腻,荤素搭配得当,简约精致,衬得林家清雅家风尽显。

  许香兰抬手示意女儿落座,动作轻柔舒缓,语声温煦有度:“暮风侵凉,你在外徘徊许久,莫要贪看景致染了风寒。”

  “女儿不曾贪玩。”林晚姝屈膝行礼,温顺落座,轻声回禀,“方才在后衙回廊闲步,观望了片刻衙前景致,故而耽搁了些许时辰。”

  林之远放下手中白瓷汤盏,指尖轻叩案沿,动作闲适随意。

  席间众人低声闲谈,氛围松弛温煦,他随口提起近日城中热议:“今日衙内众人皆在议论昨日桃花别院的密室凶案。你母女久居内宅,少涉外务,想来也略有耳闻?”

  许香兰持筷动作从容规整,席间闲谈间隙,不时为林之远、林晚姝拣取适口菜食,柔声应道:“晨间听闻仆役闲谈,那桩密室奇案手法刁钻、处处是谜,衙内一众老吏束手无策,反倒被城中周家少年周砚勘破真相,着实出人意料。”

  林之远微微点头,语气公允沉稳:“衙门中人常年循规办案,思维固化,极易被假象桎梏。周砚年少随性、不拘定式,反倒能跳出固有章法,窥见旁人未见的破绽,这份察微之能,实属难得。”

  许香兰持箸的动作未停,时不时为二人添菜,轻声慨叹:“世人最喜盲从流言、以偏概全。先前满城皆传周砚顽劣纨绔、一无是处,如今一桩奇案,便推翻所有浅薄议论。”

  她侧过身看向女儿,语气平和却带着端正教诲:“晚姝需谨记,日后待人接物、识人处事,皆要心存审慎,莫随世俗偏见,守本心、辨真伪,方是长久立身之道。”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林晚姝垂首躬身应声。

  林之远缓缓开口附和,语气清正平和:“这周砚看似闲散不羁,实则心思缜密,只是不愿刻意显露锋芒,才落得如此名声。”

  堂内灯火温煦,席间低声细语、筷箸轻碰,褪去外界纷扰,只剩阖家闲谈的安稳温馨。许香兰依旧从容为父女二人添取膳食,林晚姝静坐席间,默默听着父母对话,心底成见尽数散去。

  片刻沉默,她微微前倾身子,轻声开口:“女儿近日听闻街巷流言,城中怪事频发、乱象暗藏,不知真假,心中略有疑虑。”

  提及此事,林之远抬手轻按案面,语气沉敛几分:“你心思细腻,倒是察觉出了异样。近日县域之内,的确有数桩怪事悬而未决,看似零散无关,内里却处处透着诡秘。”

  他并未刻意隐瞒,只是言语稳妥有度:“只是目前线索零散,贸然探查只会打草惊蛇、滋生变数。眼下只得按兵不动,静待破绽自现。”

  许香兰停下手中动作,转头叮嘱道:“既然时局暗藏暗流,你日后便安分居于内院,少去前衙外缘逗留。明日若要上街采买胭脂,需乘轿随行、带足仆从,行路低调,速去速回,切勿围观闲事。”

  “女儿知晓,谨记母亲叮嘱。”林晚姝端正坐姿,应声妥帖。

  林之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你日渐长成,知礼慎行便是最好。偶尔上街体察市井烟火无妨,只需远避偏僻杂乱之地,不凑是非、不生事端,守礼安稳即可。”

  林晚姝轻轻颔首,将叮嘱一一记下,暗自打定主意,明日采买定当低调谨慎、速去速回。

  夜色渐深,春晖堂灯火温存,满院静谧安然,一夜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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