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林建国,是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那年我二十六岁,刚从一家倒闭的国企出来,兜里揣着八百块钱和一张中专文凭。
我在人才市场转了三天,没找到工作。第四天在路边摊吃面,碰见一个比我大两岁的男人,也在吃面。
他比我吃得还寒酸,就一碗白面条,连个卤子都没加。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挑着往嘴里送,跟那碗面有仇似的。
我问他:“哥们,你也是来找活干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叫林建国,原来在机械厂的。“
“我叫周成,原来在无线电元件厂的。“
他把面条咽下去,擦了擦嘴:“厂子没了。“
“我的也没了。“
我们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同时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俩在路边摊喝了一箱啤酒。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跟我说,他想开一个五金加工厂,自己干。
我说不就是零件加工嘛,我也会。
他说:“那咱俩一起?“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八百块钱,两个人,一个想法。
——现在回头看那个夏天的自己,真想给他一巴掌。
那时候我多干净啊。口袋里没钱,但眼睛里有光。
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那双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
头两年是真的苦。
我们租了一间民房当车间,买二手设备,自己跑客户。
冬天没有暖气,我俩裹着军大衣蹲在车间里车零件,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但他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精度高,客户用了都说行。
有一次赶一批急件,连干了三天三夜。交付那天,客户验完货,当场签了长期合同。
林建国高兴得不行,拉着我去下馆子。
他点了一条红烧鱼。
我看着他笑:“你请客就点一个菜?“
“够吃了,“他说,“省着点,下个月还完贷款就没剩什么了。“
那天他喝了两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跟我说:“周成,你放心,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我说:“我知道。“
——我是真信了。
那时候我是真信他。
后来那些年,厂子越做越大。从两个人的小作坊变成了三十多个人的正规厂。
我占三成股份,他占七成。他技术好,贡献大,我没二话。
我管钱,管人,管客户。他管生产,管质量,管技术。
配合得跟齿轮似的,严丝合缝。
我老婆常说,你们俩比亲兄弟还亲。
我听了还挺得意。
——有些话我没跟老婆说。比如林建国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他太实在了。实在到有时候让我觉得,这人怎么能在生意场上活下来的。
转折发生在二零零九年。
那一年金融风暴,订单断崖式下跌。厂里三十多号人张嘴等着吃饭,设备贷款每个月要还,供应商的货款也压着。
我算了一笔账。
如果找不到新订单,撑不过三个月。
我开始到处跑客户,低声下气地求人。有人给了一个机会,说南方有个大项目,需要一个靠谱的供应商,但前期要垫资两百万。
两百万。
厂里的流动资金只剩不到八十万。
我跟林建国商量,他说再想想,太冒险了。
我说:“不冒险就等死。“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想想办法,我去筹。“
我想了办法。
一个朋友的朋友,做民间借贷的,利息很高,但放款快。
我知道这条路不干净。
但厂里三十多号人,我不能看着他们失业。
——你看,我给自己找了个多好的理由。“为了大家“,多冠冕堂皇。
后来民间借贷的钱像流水一样灌进来,订单接了,活干了,钱却收不回来。
对方拖了半年,最后一分钱没给,人跑了。
两百万的垫资,加上民间借贷滚出来的利息,总共将近三百万的窟窿。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我找林建国摊牌。
他听完数字以后,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说:“周成,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把人稳住。“
我想办法。
他每次都这么说。
——可这次,他还有什么办法?设备抵了,房子抵了,还能怎么办?
后来苏琳出现了。
苏琳是那个民间借贷的中间人介绍过来的,说是某家大公司的采购总监,可以帮我们消化库存,还可以引荐新客户。
条件只有一个——她要在厂里占一股。
不是投钱入股。是要我手里的股份。
我一开始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但她说了一句话:“你替厂子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股份是他的,钱是他说了算。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了。
不是没道理。厂子做大以后,所有对外的事都是我跑的,客户关系是我维系的,资金链是我扛的。
可决策权在他手里。
因为他是创始人,他是技术核心,他是大股东。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从哪一刻开始,我在心里跟他算账了?
大概就是从那笔民间借贷开始。
从我借了钱、填了窟窿、扛了风险,却觉得什么都没得到的时候。
人心这种东西,一旦开始算账,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二〇一二年,苏琳提了一个方案。
她说,可以把林建国从公司里摘出去。不是赶他走,是让他“退居二线“。技术他继续管,但管理权和财务权交到我们手里。
我说这不等于架空他吗?
苏琳笑了一声:“你心软什么?当初没有你,他那个破厂子早倒闭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而且,他之前借的那些钱,走的是他的名义。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民间借贷的那些手续,是以林建国名义签的。他替厂子扛的债,法律上是他一个人的。
如果这事被翻出来,进去的是他,不是我。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不是今天断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磨损的,到了这一刻,终于断了。
我开始做局。
伪造账目,转移资产,把那些灰色操作的痕迹全部指向林建国。
每一步,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一步,我都在想,大不了以后补偿他。
——补偿。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两个字。
你把一个人的自由、名誉、家庭全毁了,然后说,我以后补偿你。
林建国被带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上,窗帘拉上。
桌上放着当年我们俩在路边摊吃面时拍的那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的我们,年轻、瘦、灰头土脸,但笑得特别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翻了过去。
——我没勇气继续看了。
后来的日子,我以为自己赢了。
公司到了我手里,苏琳那边的人也撤了。账面干干净净,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是林柚开始查了。
那丫头犟得跟她爸一模一样。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一个小姑娘,能查出什么来?
但她背后有顾廷深。
我这才知道,有些账,不是你想翻篇就能翻篇的。
顾廷深出手以后,那些我以为已经埋好的东西,一块一块被挖了出来。
账本、转账记录、民间借贷的原始凭证。
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这些东西被打开,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奇怪的是,我没有害怕。
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只靴子落地。
调查组来找我谈话那天,天气很好。
我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楼下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阳光打在车顶上,亮得刺眼。
我突然想起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
我和林建国坐在路边摊,面前是一碗白面条和两瓶啤酒。
他跟我说:“哥们,以后有钱了,我要天天吃红烧鱼。“
我说:“出息。“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那个笑,是真心的。
不是后来生意场上那种八面玲珑的笑,不是应付客户的笑,不是跟苏琳谈判时那种算计的笑。
就是单纯的,两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因为一碗面和一瓶啤酒,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的笑。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天就好了。
调查人员让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我签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什么人都没有。
大概是我听错了。
也可能是我自己叫自己。
那个声音说:周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从一九九八年那个夏天,从我在路边摊举起啤酒瓶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变了。
不是我突然变坏的。
是一分一寸的,像水渗进墙里那样,慢慢地,渗进来的。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潮了。
——可那面墙,最初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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