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柚,距离我的饭馆开张还有七天。
站在城中村老街87号门口,我手里攥着一张A4纸打印的租赁合同,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
月租八百。
八百块,在一线城市连个单间都租不到,更别说一个临街铺面。
——这价格,傻子都知道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顾廷深站在三米开外,双手插兜,表情跟来视察危房似的。
“不是我安排的。“他说。
我“哦“了一声。
——骗人。
这栋楼挂着“顾氏产权“的小铜牌,我又不瞎。
但我没拆穿他。
有些人帮你,非得绕十八道弯,好像直接给钱会伤你自尊。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八百就八百,又不是付不起。
——好吧,确实有点付不起。
我推开铺面的门,灰尘扑了满脸。
三十多平的小店面,墙面发黄,地砖裂了几块,天花板的水渍画出一幅抽象山水画。角落里还有一只死蟑螂,姿态安详,像是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挺好的。“我说。
林建国站在我后面,皱着眉头环顾了一圈。
“好在哪?“
“便宜啊。“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爸,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种“我家闺女怕不是脑子有问题“的眼神看我?
不过说实话,这个铺面位置不算差。老街虽然旧,但周围住了不少人,左边是个菜市场,右边是个修车铺,人流量是有的。
而且,有烟火气。
我喜欢烟火气。
装修从刷墙开始。
我花了一百二十块买了六桶乳胶漆,又借了隔壁修车铺的两把刷子。林建国嫌我刷得不均匀,把我赶到一边,自己挽起袖子上了。
他蹲在地上搅拌涂料的样子,很认真。
——他刚出狱不到三个月。手还有点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色印记。那是看守所里留下的,他说干活干习惯了。
我没吭声。
转身去量窗户尺寸了。
妈妈在电话里问我墙面刷了什么颜色。
“白的。“
“什么白?象牙白还是乳白?“
“就是……白的。刷上去干了之后,看着白的。“
她笑了,说等身体再好一点,她要亲自来挑窗帘。
“要碎花的。“她说。
“妈,咱开的是饭馆,不是咖啡馆。“
“碎花窗帘配白墙,好看。“
——行吧,你开心就好。反正这饭馆还没开张,老板娘已经先把自己安排成了室内设计师。
桌椅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四张方桌,十二把椅子,总共花了四百五。老板说这批货是哪家倒闭的奶茶店留下来的,桌面还带着奶精的甜腻味。
我用洗洁精擦了三遍。
林建国用脚踹了踹桌腿,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不结实。“
“爸,桌子都是四条腿的,它不结实还能长六条腿?“
他瞪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去买几瓶502,我再加固一遍。“
——我承认,他踹桌子的时候,我也心虚了一下。但这桌子确实能用啊。
老张来了。
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一脚刹车踩在铺面门口,车门还没拉开就喊:“建国哥!我来啦!“
张叔是林建国以前在工厂带过的兵,退伍后开了二十年出租车。
他进门看见林建国,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爸瘦了很多。以前当车间主任时一百六十斤,现在顶多一百二。
但张叔很快就笑了,跟以前一样,拍着他的肩膀喊“建国哥“。
他带了两个徒弟来,一上午就把桌子椅子全搬进了店。
“我徒弟一天搬几百件货,几张桌子算什么!“
林建国嘴上说“我就是来帮忙看看“,手里已经拿着卷尺在量间距了。
——爸,你就别嘴硬了,你从刷墙那天起,哪天不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
招牌是顾念念来帮忙挂的。
她放暑假了,非要来“帮忙“。十二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梯子上够门框。
“柚姐姐,你看我挂得正不正?“
“往左一点。“
“左边?我这边是左边还是右边?“
“你面对马路的左边。“
“哦!“
她一使劲,招牌往左歪了四十五度。
——那块招牌花了三百五,是我用手写体找人刻的。“林家小馆“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家常菜“。没什么设计感,但我妈说这样就好,实在。
顾念念差点把它摔了。
我冲上去接住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哎呀柚姐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招牌还在。“
“我以后一定小心的!“
——你以后别碰梯子就行了。
开业前一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
桌子擦干净了,椅子摆整齐了,碎花窗帘是妈妈今天托人送来的——她没亲自来,但托老张的妻子带了。窗帘是纯棉的,碎花是小雏菊,还缝了一圈蕾丝边。
我盯着那圈蕾丝边看了很久。
——我入狱的时候,她还在ICU。那段时间的事不想提。
只知道后来她醒了,恢复得很慢。林建国出来的时候,她拄着拐杖去接他。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站在监狱门口,谁都没哭。
后来林建国跟我说:“你妈那天笑了。“
“笑什么?“
“她说,一家人都齐了。“
我把窗帘拉了拉,把蕾丝边抚平。
饭馆很小,小到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后厨的灶台。灶台是新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锅也是新的,铲子也是新的。
但菜谱是旧的。
妈妈的菜谱。
她的红烧肉是全家的王牌。
——不是自夸,是真的好吃。小时候每次她做红烧肉,邻居家的狗都趴在围墙下面不肯走。
开业前一晚,我坐在唯一一张摆好的桌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
店里没开灯,只有街灯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橘黄色的方块。
安静极了。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酒会。
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礼服,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当众揭穿——我不是顾家的女儿,我是一个冒牌货。
后来发生的事,说起来像别人的故事。被赶出去,被嘲笑,被曾经的“朋友“拉黑。
陈嘉明说:“你配不上那个圈子。“
——配不上?我本来就不属于那个圈子。
我蹲下来,把桌子底下的螺丝又拧紧了一遍。
手机亮了。
顾廷深发来一条消息:门口。
我走出去。
铺面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盆绿植。
叶子肥厚翠绿,花盆是粗陶的,看着挺贵。花盆上别了一张小卡片。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了两个字:招财。
——连个字都懒得写。
我回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路灯下面,一辆黑色的车刚好转弯走了。
我没追。
把绿植搬进店里,放在收银台上。收银台其实就是一张改了高度的书桌,上面放着一个我从小卖部买的招财猫。
两个“招财“凑在一起,看起来很努力。
我拍了拍那盆绿植的叶子。
——谢谢。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门口。
碎花窗帘拉开了,桌椅擦干净了,灶台点着了火。妈妈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面前是一口大锅。
她没站着,身体还不允许。但她坚持要亲自掌勺。
“第一天,我来。“她说。
林建国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门口当“迎宾“。
——我爸当迎宾的样子,说实话有点好笑。他站得笔直,跟检阅部队似的。客人路过都不敢进来。
老张带了一群出租车司机,站在街对面,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花篮。
“开业大吉!“他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顾念念拉着我的手,跳了三下:“柚姐姐,恭喜恭喜!“
我捏了捏她的手。
“谢谢。“
第一桌客人是隔壁菜市场的王婶。
“小林啊,来碗面。“
“好嘞。“
妈妈在后厨应了一声。
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老街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我叫林柚,今年二十四岁。
我在城中村老街87号开了一家饭馆。
它很小,只有三十几平。
但它是我的。
开业第一天上午,来了七桌客人。
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刚开张、连菜单都只有一页纸的小饭馆来说,已经很热闹了。
妈妈在后厨忙得满头汗,我在前厅端菜收碗。
林建国站在门口,终于不绷着了。有个穿拖鞋的大叔路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林建国居然主动招呼了一声:“进来坐啊。“
——我差点没端稳盘子。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我就是来帮忙看看“的林建国吗?
老张中午带着他的一帮兄弟来捧场,浩浩荡荡坐了三桌。他拍着桌子喊:“嫂子,来盘红烧肉!“
妈妈探出头来笑了一下:“马上就好。“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两秒。
——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张那个五大三粗的徒弟说了句:“真他妈香。“
我假装没听见。
下午两点,客人渐渐散了。
我擦桌子的时候,顾廷深发来一条消息:“生意怎么样?“
我回了四个字:“还行,能活。“
他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一下。
——这人的表达方式,跟他的绿植一样,惜字如金。
傍晚关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街。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菜市场的阿姨们推着车收摊,对面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摇扇子。
顾念念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画。
“柚姐姐,我画了我们饭馆!“
我接过来看。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门口站着一排火柴人,最大那个头上画了朵花——她标注的是“柚姐姐“。
旁边还有一个特别高的火柴人,脸上画了两个点。
“这是谁?“
“顾叔叔呀!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你呢。“
——……
我把画收好,夹在收银台的记事本里。
——算了,不问了。
锁门的时候,林建国走过来。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嗯了一声,难得没挑刺。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桌椅我再加固一下。“
——行,爸,您开心就好。
回家的路上,妈妈靠在车窗上睡着了。路灯的光一条一条地划过她的脸,我这才发现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以前没有的。
我把车开得更慢了一些。
——让她多睡一会儿。
到家以后,我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明天的计划:
“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菜。红烧肉多备十份。招牌灯不亮了,要修。“
写完以后,我又加了一行:
“给顾廷深发个消息——招财长得挺好。“
想了想,又删掉了。
——算了。
不能让他觉得我承了他的情。
虽然确实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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