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路识别中】那四个字亮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变。
笔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掉,重新排布。苏晓死死盯着那块半透明的蓝光屏,眼睛都忘了眨。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还没平复,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可她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地被那行字勾走了——这是她的老毛病,越是慌,越要抓住一个能“读“的东西,读进去,人就稳了。
新的字凝了出来。
【已识别:震惊帝国·基础套路〔天价卖身契〕】
【标准剧本:乙方在压力下被迫签字,从此人身依附甲方,剧情进入“契约恋爱“分支。】
【是否启用〔漏洞扫描〕?】
苏晓看着“标准剧本“那一行,胃里那点荒诞感又翻了上来。
被迫签字。人身依附。契约恋爱。
她这辈子代理过几十起劳动争议,帮工人讨过被克扣的工资,替被“自愿离职“的员工写过仲裁申请书。她太清楚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浪漫,那是最赤裸的胁迫。而这块面板,居然把它标注成一个“分支剧情“,标注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在说:这很正常,大家都是这么演的。
她忽然有点火。
不是对面板火,是对“大家都是这么演的“这句潜台词火。她在现实里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合同就是这么签的““你不签有的是人签““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这三年,就是在跟这句话较劲,较到最后把自己较得心灰意冷。
现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面板,又把这句话糊到了她脸上。
苏晓盯着最后那行【是否启用〔漏洞扫描〕?】看了两秒。她不知道“漏洞扫描“是什么,也不知道点了会发生什么。可她是个律师,律师面对一份看不懂的东西,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害怕,是——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启用。
面板没有出现按钮,也不需要她伸手去点。仿佛只是听懂了她的念头,那行字一闪,散了。
紧接着,苏晓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是天旋地转那种变。是她低头看向手里那份合同时,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黑色宋体字,有几处忽然泛起了颜色。
第一条“全天候、无限期之独家服务“那一句,“无限期“三个字底下,浮起一条细细的红线。
第一条末尾“非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离职“,“不得离职“四个字,也红了。
第三条“乙方在职期间之全部人身自由由甲方统一安排“——整整一行,从头红到尾,红得刺眼。
苏晓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试着把视线移开,去看那些没有标红的条款——比如“甲方为乙方提供办公场所“这类中规中矩的话,果然是黑的,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她再看回那些标红的地方,红线还在,稳稳地压在字底下,像法官的判决书上盖的那个戳。
她一下子就懂了。
这东西——这个“漏洞扫描“——它在帮她划重点。它把这份合同里所有违法、违规、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全都挑了出来,高亮给她看。
她甚至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这不就是她审合同时脑子里干的事吗?只不过她得靠十几年的积累、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法条;而现在,这个世界替她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太荒唐了。苏晓在心里说。荒唐到——好用得让人想哭。
—
“发什么呆。“
厉沉舟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双结冰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可那点漫不经心里透着一种笃定——一种“我见过太多在这份合同前发抖的人,你不会例外“的笃定。
屋里那几个下属还站在墙边。刚才那个低马尾秘书甚至已经不再看苏晓了,她低头理了理袖口,那个小动作里写满了“这出戏我看过八百遍“的无聊。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哭,等她求,等她颤抖着签字,或者等她哭着跑出去——然后这出戏就演完了,大家各回各的工位。
苏晓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人比那份合同更值得研究。
他们脸上没有一个人流露出“这份合同不对劲“的神色。一亿违约金,人身自由由甲方安排——这种东西摆在任何一间正常公司的办公室里,早该炸锅了。可这里没有。这里所有人都默认它是合理的,是天经地义的,是“你走了大运才轮到你签“的。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苏晓想起面板上那句“标准剧本“。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她脑海,快得她自己都没抓住——这些人,会不会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但这个念头太大了,此刻容不下。她把它按回去,先解决眼前的。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合同,指尖点在第三条那条刺眼的红线上。
“厉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这份合同,我不能签。“
她刻意没说“不签“,说的是“不能签“。一字之差。“不签“是态度,是可以被压服的;“不能签“是判断,是有依据的。她太熟悉这套话术了——在谈判桌上,你得先把自己的立场从“情绪“挪到“事实“上,对方才没法用情绪碾你。
果然,厉沉舟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能签。“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说法,“沉舟资本的合同,还有你‘不能签’的?“
“有。“苏晓抬起眼,“因为它违法。“
墙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苏晓没理会。她把合同摊开在桌上,转了个方向,让厉沉舟能看清。这是她在庭上养成的习惯——你要指出对方文件的问题,就得让对方跟你看同一页,而不是各说各话。
“第一条。“她的指尖点上去,“‘无限期之独家服务,非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离职’。“
她顿了顿,把接下来那句话说得又慢又清楚:
“任何一份劳动合同,都不能剥夺劳动者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哪怕签了固定期限,劳动者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就可以走。这是法律给的底线,写进合同里的‘无限期不得离职’,这一条,无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条红线。
就在“无效“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那条压在“不得离职“底下的红线,轻轻地、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苏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猛地从心底冲了上来——
她说对了。这个世界,认。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恍惚。在现实里,她说对了一百次,也未必换来一次“认“。法条背得再熟,证据链再完整,对面坐着的人只要不想认,你就是拿他没办法。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道理明明在自己这边,却眼睁睁看着它输给权力、输给关系、输给一句轻飘飘的“规定就是这样“。可现在,这条红线闪了。它不带任何感情,也不讲任何人情,它只认一件事:对,还是不对。
—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验证第二次。
“第二条。“她的手指移下去,“‘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甲方临时指派之一切事项’。“
“‘一切事项’。“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有点发紧,“厉总,一份雇佣合同,工作内容必须明确、具体、可预期。‘一切事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以让我去做任何事——包括违法的事。而一旦发生纠纷,这种无限兜底的条款,法院不会支持。它太宽泛了,宽泛到等于没有约定。“
第二条那行字底下,红线又闪了一次。
苏晓的指尖已经有点抖了,但不是慌,是一种打牌打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全是好牌的那种、压不住的兴奋。
她抬手,指向那条从头红到尾的第三条。
“还有这一条。“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乙方在职期间之全部人身自由由甲方统一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厉总,“苏晓抬起头,直视着他,“我不知道这份合同是谁写的。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一条,不叫雇佣。“
她停了半秒,把那个词吐了出来:
“这叫非法拘禁。“
“人身自由是宪法保护的基本权利,任何合同、任何金钱,都不能‘统一安排’一个人的人身自由。写这句话的人,如果真敢执行,是要负刑事责任的。而这份合同,从第一条到第三条,通篇违反《劳动合同法》,其中至少三处条款依法无效,第三条更涉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它本身,就是一份不成立的合同。“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才发觉自己站着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前倾,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又站回了那个熟悉的法庭。
而她眼前的面板,在她说完的这一刻,无声地跳出了一行新字:
【漏洞扫描·完成。本套路〔天价卖身契〕检出逻辑硬伤 3处。】
【提示:目击者认知稳定度出现波动。】
苏晓的余光扫过墙边那几个下属。
她没看错。刚才还一脸看戏的人,此刻表情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个低马尾秘书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旁边一个抱着平板的年轻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又咽了回去;最靠里那位年长些的女人,甚至下意识地朝合同的方向探了探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不是被苏晓的气势镇住的那种困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欸,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的困惑。
苏晓忽然想起面板那句“目击者认知稳定度出现波动“。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在这个所有人都默认“卖身契理所当然“的地方,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把“不合理“三个字掰开揉碎、有理有据地讲清楚,那些原本深信不疑的人,是会动摇的。
讲道理,在这里,真的有用。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从她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她这三年憋着的那口气,那句被现实反复打脸打出来的“讲道理没用“,在这一刻,被这个荒唐世界给……推翻了。
她几乎想笑出来。
如果这真是一个用“套路“运转的世界,如果这里所有的荒唐都建立在“没人较真“的前提上——那她苏晓这辈子最擅长的,可不就是较真吗?
她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厉沉舟。这一次,她心里已经想好了下一句要说什么——她要提出,要么删除这三条,要么她拒绝签署,并且,她要把“拒绝的依据“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把这份卖身契彻底钉死在“违法“两个字上。
她整理好措辞,正要开口。
厉沉舟先动了。
他没有反驳她说的任何一条。没有争辩“无限期“到底合不合法,没有解释“一切事项“是什么意思,甚至没有对“非法拘禁“这四个字动一下眉毛。
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抬起眼,用那种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的、平得像结冰湖面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签,还是滚。“
苏晓愣住了。
不是被这四个字吓到。是被这四个字背后那种彻底的、蛮不讲理的傲慢给震住了——她刚刚用了整整三条法律依据,把这份合同批得体无完肤,而对方连一个字都懒得跟她辩,只是把选择题重新推了回来,仿佛她刚才说的一切,压根不存在。
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
她听见身后,那几个刚刚还流露出“困惑“的下属,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过头,把目光落回到了她身上。
那点困惑,消失了。
他们的眼神重新变得笃定、麻木、带着看戏的期待,就好像厉沉舟那四个字是一道开关,“啪“地一下,把他们刚刚裂开的那道认知缝隙,又严丝合缝地焊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在这四个字面前,认怂。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