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老茶客被大周问得直摇头。
“叶大佬?嗨,那可是天上的人物,我们这些泥腿子,哪儿能知道他是谁哟!”
“就是听说过,神得很,别的一概不知。”
大周脸上堆着「哦哦哦、原来如此」的憨笑,心里却毫不气馁。
问不出来是正常的。
要是随便一个茶客都能说清楚叶无极是谁,那这瓜也就不叫瓜了。
真正的猛料从来都不是「问」出来的。
而是——「拼」出来的。
大周给那几位茶客又续了点水,客客气气地退了下来。
他回到后厨那个堆着杂物的、没人的角落,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他用漏风值偷偷兑换的、「低感知」的小本子。
这个小本子就是他的「武器库」。
上面密密麻麻,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速记符号记满了这半个月来,他从三教九流的客人嘴里,听来的所有关于「叶无极」的只言片语。
现在是时候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了。
—
大周深吸一口气,进入了他最熟悉、也最享受的「深度调查」状态。
后厨这角落堆着几摞码得歪歪扭扭的空茶箱,缝里钻出几根干枯的野草,头顶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漏下一小方灰扑扑的光。外头堂里的喧闹,隔着一道薄板墙,闷闷地传进来,反倒衬得这角落越发安静。大周就爱这份安静。他把自己蜷在两只茶箱之间,膝盖抵着下巴,本子搁在腿上——这姿势跟他当年蹲在报社通宵机房里赶稿,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对着满屏的资料,一坐就是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却越熬越精神。
他现实里就是干这个的。别人眼里,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的信息,到了他手里,总能被抽丝剥茧,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他把本子摊开,用一根啃了半截的铅笔头,开始了他的「交叉比对」。
“来,一条一条,捋。”他喃喃自语,眼神专注得发亮。
第一处矛盾:籍贯。
甲说,叶无极是江南人,说话带吴侬软语。乙说,他分明是关外的汉子,一口大碴子味儿。
一个人的口音是刻在骨子里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大周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1」。
第二处矛盾:年龄。
有人说他年过半百,须发皆白。有人说他弱冠之年,风华正茂。
大周画了个「2」。
第三处矛盾:善恶。
江南的说他是修桥铺路的大善人。漠北的说他是血洗山寨的大魔头。
「3」。
第四处矛盾:营生。
茶楼的说他是富可敌国的儒商。酒肆的说他是隐世不出的武林高手。
「4」。
第五处矛盾:行踪。
三月初三有人「亲眼」见他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参加诗会。可同样是三月初三,另一个人也「亲眼」见他在漠北的边镇与人比武。
一个人同一天出现在相隔千里的两个地方?
除非他会分身。
大周画下了那个最关键的「5」,笔尖因为激动都戳破了纸。
第六处矛盾……第七处矛盾……
大周越比对越是心惊肉跳。
他洋洋洒洒竟从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传说里,硬生生抠出了整整七处无法用「传闻走样」来解释的致命的「逻辑硬伤」。
七处。
大周盯着本子上那一排数字,喉咙有点发干。他干记者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设崩塌」的大人物,可再会演的人,破绽也不过三两处,稍一深挖就露了底。可这个叶无极,硬伤多到能凑成一个巴掌还有富余却偏偏没有一处能把他「钉死」。就好像每一条矛盾都是一堵墙,你以为翻过去就能看见真相,结果墙后头还是墙。这种感觉大周只在追那种背后有「高人」操盘的选题时才体会过——越查越心惊,越查越觉得对手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
“传闻会走样。”
大周放下笔看着本子上那七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缓缓地做出了他作为一名资深调查记者的专业判断:
“人们会把一个人的「事迹」越传越夸张。比如,他捐了一百两银子,传到最后可能变成了一万两。这叫走样。”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走样是有「边界」的。它只会在「同一个内核」上,添油加醋。它绝不会改变这个人最基本的属性!”
“一个江南的儒商,传闻最多把他传成一个更有钱的儒商、一个更有名望的儒商。”
“可它绝不可能把他传成一个关外的、屠寨的、武林魔头!”
“这已经不是「走样」了。”
大周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他酝酿已久的结论: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设」!”
“甲的传说指向的是一个「江南儒商」的人设。”
“乙的传说指向的是一个「关外魔头」的人设。”
“它们根本就不是在描述同一个人!”
“而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设」却共用了同一个名字——叶无极。”
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大周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果然……我猜对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叶无极」,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它是一个人套着的好几个不同的「马甲」!”
“这个家伙在这隐龙大陆上,同时扮演着好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他一人分饰多角!”
—
这个发现让大周兴奋得浑身战栗。
作为一个「扒皮」高手,他太清楚一个人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去维护这么多个天差地别的「马甲」,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这个人有着天大的图谋。
意味着,这个「叶无极」的水深不见底。
可仅仅是「一人多马甲」还不足以解释大周心中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对劲」。
因为大周发现这些「马甲」维护得实在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一个人就算再有本事,要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两地维护两个身份,也总会有百密一疏、露出马脚的时候。
可「叶无极」的这些马甲除了在「传闻」层面,因为普通剧本人的以讹传讹,而出现了矛盾,其「身份」本身却像是被某种力量「保护」着,天衣无缝。
“不对……”大周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一个普通人做不到这样。”
“能把「身份」,玩得这么溜,玩得连「剧本」都拿他没办法的……”
一个他之前隐隐想到、却没敢深想的念头再次浮现出来。
“难道……他也是个能「看破」这个世界的……清醒者?”
大周的心一沉。
只有清醒者才不受剧本的束缚。
只有清醒者才能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为自己编织一个又一个以假乱真的「马甲」!
这个猜想让大周既兴奋又警惕。
兴奋的是,如果叶无极也是清醒者,那或许,他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同类」!
警惕的是,一个藏得这么深、图谋这么大的清醒者……他真的是「自己人」吗?
—
大周决定,验证一下。
他也有「金手指」。
他也有那块能「看破」套路的面板。
之前,他一直没舍得把宝贵的漏风值花在这上面。可现在为了这个「惊天大瓜」,他豁出去了。
大周闭上眼,集中精神,调出了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他把意念聚焦在「叶无极」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名字上,然后消耗了一小笔来之不易的漏风值,启动了——
【套路识别】。
他想看看,系统会如何定义这个神秘的「叶无极」。
是「隐藏BOSS」?是「剧情NPC」?还是……
面板飞速地运转着。
一行行代表着「识别中」的字符在大周眼前流淌。
大周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那个即将揭晓的答案。
几秒钟后。
面板「叮」地一声弹出了最终的识别结果。
大周睁开眼,看清那行字的瞬间——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浑身的汗毛都「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那识别结果上面赫然写着——
【识别目标:叶无极】
【身份判定:非「剧本人」。】
【核心属性:清醒者。】
【威胁等级:高。】
【备注:该目标「光环」属性异常,疑似……「剧情引擎·协作者」。】
—
“清醒者……”
大周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猜对了。
叶无极真的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穿越读者,是一个「看破」了这个世界的清醒者!
可是——
大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行最要命的「备注」上。
剧情引擎·协作者。
这五个字,像五盆冰水,兜头把大周从「找到同类」的狂喜里,浇了个透心凉。
他原本以为,这世上的清醒者就算再千差万别,好歹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都被这荒唐的世界困着,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弄明白、能出去。可「协作者」这三个字,硬生生把这条船劈成了两半。原来有人醒过来是为了砸烂这座牢笼;也有人醒过来是为了当那个替牢笼看门的、握着钥匙的狱卒。大周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感到「清醒」这两个字竟能长出两副截然相反的面孔。
协作者?
清醒者不应该是反抗这个世界、反抗剧情引擎的吗?
可这个叶无极……他一个清醒者竟然在「协助」剧情引擎?
他在帮着那个操纵着所有人的「幕后黑手」去维护这个吃人的「剧本」?
大周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叶无极的那些「马甲」能维护得那么天衣无缝了。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在「对抗」规则。
他是规则的帮凶。
他用清醒者的「金手指」不是为了寻找出路而是为了成为一个凌驾于所有「剧本人」之上的真正的「操盘手」!
“好家伙……”大周的后背全是冷汗,“这瓜……比我想的还要大……”
“这已经不是「一人多马甲」那么简单的娱乐八卦了……”
“这背后是一个清醒者与剧情引擎的惊天勾结!”
大周只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一个小小的茶馆跑堂、一个刚穿越二十多天的菜鸟清醒者……
他捅到的这个「马蜂窝」会不会太大了?
—
一瞬间大周的记者本能和求生本能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打起了架。
记者本能说:挖下去!这是惊天头条!
求生本能说:跑啊!这水太深了!你会淹死的!
大周罕见地犹豫了。
他这人,天生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当年为了扒一个上市公司老总的假账,他敢揣着录音笔只身混进人家的酒局;为了追一桩拐卖案,他能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蹲上大半个月。旁人都说他是「不要命的周大胆」。可这一回,攥着这本记满了「猛料」的小本子,他却头一次觉得手心发凉。因为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这一次面对的或许不再是某个会心虚、会露怯的「人」,而是一个连规则本身都站在他那一边的——怪物。
他捏着那个记满了「猛料」的小本子,手心全是汗。
要不要……先跟别的清醒者联系上再说?
面板边缘那几个遥远的、微弱的信号……或许他不该再单打独斗了……
就在大周心乱如麻、天人交战的这个当口——
茶馆的门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哗啦」一声掀开了。
一股与这市井茶馆格格不入的清贵冷冽的气息随之涌了进来。
大周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一位年约二十七八、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负手而立,站在门口。
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那张脸俊美深邃,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心思。
茶馆里原本喧闹的人声在这位公子进来的一瞬间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人们主动收了声,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整间茶馆的音量旋钮「咔」地一下拧到了底。说书先生举着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正端着茶碗的客人,碗沿抵着嘴唇却忘了喝;连墙角那只打盹的花猫都猛地睁开眼,弓起背,无声地溜进了桌底。大周的后颈「唰」地爬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见过厉害的人物,可这种能让一整间屋子的「活人」瞬间失声的气场还是头一回。
所有的「剧本人」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压制住,纷纷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大周的心「咯噔」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
在那位年轻公子的头顶——
大周的面板正疯狂地闪烁着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危险的红色警报!
【检测到清醒者!】
【身份匹配:叶无极。】
大周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是他!
那个他查了半个月的、「一人多马甲」的、「剧情引擎协作者」的——叶无极!
他怎么会来这儿?!
大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位月白锦袍的公子已经迈开步子穿过那鸦雀无声的人群。
他越过了所有空着的桌子。
径直地朝着缩在角落、脸色煞白的大周走了过来。
然后在大周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惊恐」的脸对面。
施施然坐下。
大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脑子里那些追新闻练出来的机灵劲儿,此刻,一点也使不上。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不像脂粉,倒像是某种上好的、久藏的墨。他下意识地把那本记满「猛料」的小本子往身后藏了藏,可这个动作,落在对方眼里怕是比什么都露怯。他心里叫苦:完了,蹲了半个月的守株待兔,没等来兔子,倒把黄雀,等到了自己面前。
那公子端起桌上大周刚沏好的一杯热茶,用杯盖轻轻地撇了撇浮沫,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魂飞魄散的大周。
他撇浮沫的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正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清醒者,而只是一位聊得来的许久未见的老友。可正是这份从容才最叫大周脊背发寒——一个真正掌控全局的人是从不需要动怒的。
用一种慵懒而笃定的语气缓缓开口了:
“小伙子。”
“听说……”
“你在到处打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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