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这辈子,社过的死数不清。
上学时上台演讲忘词,社死过;采访时话筒举反了对着自己嘴,社死过;追一个大新闻蹲了三天,结果人家开的是同名同姓另一家公司的发布会,那更是天崩地裂级别的社死。
可这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此刻。
叶无极就那么坐在他对面。
不是幻觉,不是传说,是活生生、有温度、能撇茶沫的一个人。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极素净的暗纹,那张脸俊得没有道理,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春水化开,可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却静得像一口结了冰的古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只看得到自己那张煞白的脸。
整间茶馆,安静得能听见茶炉上水滚的咕嘟声。
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的那几桌老茶客,此刻全都垂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顶轻轻按了下去。掌柜的站在柜台后,脸上堆着讨好又惶恐的笑,手里那块抹布,来回擦着同一个位置,擦了怕是有十来遍。
大周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这是“气场压制“。
上一回他“看见“这个,还是隔着剧情通道的监控画面,看苏晓那边描述厉沉舟发威。轮到自己亲身泡在这股压力里,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形容——那是一种实打实的、往你骨头缝里钻的重量,压得你连大气都不敢喘,连“我是不是该逃“这个念头,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叶无极头顶那块只有大周能看见的面板,正幽幽地闪着一点刺眼的红。
【身份匹配:叶无极】
【核心属性:清醒者】
【威胁等级:高】
大周的后槽牙,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
跑。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字,就是这个。撒腿就跑,冲出茶馆,一头扎进人堆里,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他两条腿,像被钉死在了地上。
不是不敢——是跑不掉。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面前这位,能大摇大摆走进来,能一句话把满堂茶客压成鹌鹑,他叶无极想留谁,谁就一步都别想迈出这个门槛。
跑不掉。
那……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大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心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做记者的时候,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整整八年——“记者最厉害的护身符,不是消息灵通,是'看起来人畜无害'。你越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别人越愿意在你面前放松警惕。“
对。
装傻。
大周的脑子,在这一瞬间,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疯狂运转了起来。
慌,不能慌。一慌,就露馅。
叶无极现在,是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到处打听自己身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跑堂。一个可能只是嗅到了点热闹、想蹭个大瓜的碎嘴子。
那就……就演一个碎嘴子。演一个彻头彻尾的、什么都想知道又什么都不懂的碎嘴子。
想通这一层,大周脸上那副煞白,竟奇迹般地,被他硬生生扭成了一副受宠若惊、外加手足无措的憨笑。
“哎哟——哎哟喂!“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劈叉了,可那股子跑堂特有的、见人熟三分的社牛劲儿,愣是被他找补了回来,“您、您就是叶……叶大爷?真人?活的?“
他这一嗓子,把叶无极都问得眉梢微微一动。
大周也不管,端起旁边桌上一壶不知谁的凉茶,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就要往叶无极杯里续,手抖得那茶壶盖叮叮当当直响:“您您您坐好,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沏壶好的!咱这聚贤茶馆最好的雨前龙井,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的,就搁掌柜那小柜子最里头锁着呢!“
“不必。“
叶无极抬了抬手指。
就一个动作,大周那壶凉茶,就再也送不出去了。
“坐。“叶无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地,像在打量一件摆在货架上、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买的物件,“我问你话。“
大周“哎“了一声,顺势就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姿势谦卑得随时能弹起来。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不能让叶无极掌握问话的节奏。一问一答,问的人永远占上风,答的人永远被牵着鼻子走——这是审讯的铁律,他当记者的时候,被人这么审过,也这么审过别人。
要破局,就得反过来。得让叶无极,从“审他的人“,变成“跟他聊天的人“。
而让一个人放下戒心、开始跟你“聊“起来的最好法子,不是你多会说,而是——你抛出一个错得离谱、却又“错得很真诚“的信息,勾得对方忍不住想纠正你。
人性如此。你说得越离谱,他越憋不住想开口。
大周深吸一口气,抢在叶无极下一句话出口之前,一脸“我可算逮着当事人了“的兴奋,噼里啪啦就往外倒:
“叶大爷您可算来了!小的我在这茶馆跑了小半年堂,天天听人念叨您的名号,耳朵都起茧子了!“
“就是有一样,小的我实在是……实在是没闹明白。“他挠了挠头,一脸苦大仇深,“您听听啊,东街卖布的王二说,您是打南边水乡来的,说一口那软软糯糯的吴侬话,可斯文了;西巷开镖局的张三又拍着胸脯赌咒,说他亲耳听您在码头上,一口北地官腔骂人,那叫一个字正腔圆!“
“您说这……到底哪个是真的呀?小的我为这事儿,跟人打赌输了三壶酒钱了!“
他说得又急又碎,活脱脱一个被小道消息绕晕了头、只想弄明白个究竟好赢回酒钱的市井跑堂。
半个字,都没提“清醒者“,没提“马甲“,没提“矛盾“。
他只是在“抱怨“传闻乱。
这是记者的看家本领——把最尖锐的追问,包在最无害的家长里短里递出去。你要问“你是不是在造假“,太蠢,人家扭头就走;你换成“哎呀大家伙儿说的都对不上,可把我绕晕了“,对方为了维持人设,反倒得开口解释。
叶无极撇茶沫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瞬。
大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没成,就看这一下了。
只见叶无极重新垂下眼帘,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非但没散,反倒更深了些。他慢条斯理地,把那点茶沫撇干净,轻轻呷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传闻嘛。“他的声音很好听,慢而清,“以讹传讹,总是难免。我原籍确在江南水乡,一口乡音改不掉。至于码头那一回——“
他顿了顿。
“那是我年轻时,随一位北地的师父行过几年商,学了些北边的腔调,谈买卖时用得上罢了。“
来了。
大周脸上还堆着那副“哦——原来如此“的憨笑,心里,却猛地绷紧了一根弦。
他在等。
等一个只有“亲历者“才会露出的破绽。
传闻可以造,人设可以立,可一个人一旦开始“自证“,开始往自己嘴里填细节——细节,就是最容易漏风的地方。因为假的东西,经不起追问;而真的东西,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独属于那段经历的痕迹。
大周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一脸神往:“江南水乡啊!小的我打小就听人说那地方好,小桥流水的!叶大爷您是水乡哪一带的呀?小的我有个远房表舅,据说也是那边人,说不定跟您还是老乡呢!“
这一问,看似套近乎,实则是在探“籍贯“这个最硬的锚点。
叶无极眼皮都没抬:“霖州,青溪镇。“
答得又快又稳。
大周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连镇名都对答如流,这马甲,缝得够严实。
可他没停。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正面。
“青溪镇!“大周一拍大腿,那股子话痨劲儿彻底收不住了,“巧了不是!小的我那表舅,年年清明都念叨他们镇上那个规矩,说清明这天,家家户户都得往河里撒一把新米,管这叫'喂……喂'——哎哟这词儿我又忘了!叶大爷您是正经青溪镇人,您给小的说说,这撒米到底叫个啥讲究啊?“
他这话,抛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纯粹的市井闲聊,扯东扯西。
可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大周现编的陷阱。
他表舅根本不是什么青溪镇人,霖州青溪镇清明撒不撒米、叫不叫“喂“什么的——大周压根不知道,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个规矩。
这是他临时诌出来的“假记忆“。
他在赌。
赌一个“贴“上去的马甲,只会背熟“我是青溪镇人“这个结论,却背不下青溪镇那些盘根错节、连当地人都未必人人说得全的、活生生的乡俗细节。真正在那片土地上泡大的人,听到这么个错得离谱的“规矩“,第一反应一定是——茫然,或者纠正:“没这回事啊,我们镇上清明不撒米。“
而一个只是“设定“自己是青溪镇人的马甲——
大周的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叶无极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可大周是谁。他是靠“察言观色“吃饭吃了八年的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就在那一瞬里,叶无极的眼神,有一丝极细微的、飞快掠过的——空。
不是茫然,也不是纠正。
是“检索“。
是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飞快地翻找一个“本该存在、却根本不在那里“的答案时,才会有的那种,一闪即逝的空白。
然后,叶无极那张俊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稳稳地续上了。他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
“年岁久了,故乡的许多老规矩,我也记不真切了。“
滴水不漏。
一个“记不真切了“,把所有的破绽,都轻描淡写地圆了回去。
换了任何一个别的人,到这儿,都得信。多正常啊,离乡多年,忘了些老规矩,天经地义。
可大周知道,他赌赢了。
因为一个真正在青溪镇长大的人,面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乡俗,绝不会说“记不真切“——他会本能地、脱口而出地否认:“没有这规矩。“
只有“不知道这规矩到底存不存在“的人,才会用“记不真切“来打太极。
那一丝眼底的“检索“,那一句四平八稳的“记不真切“——
叶无极的“青溪镇人“这层马甲,是贴上去的。
不是长出来的。
大周脸上,那副“哦哦原来是这样、大爷您可真是见多识广“的憨傻笑容,笑得比方才任何一刻都更真诚、更灿烂。
可他垂在桌沿下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成功了。
他在一头随时能把他碾成齑粉的巨兽面前,什么都没暴露,却硬生生,从对方那副天衣无缝的皮囊上,撕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细细的口子。
—
接下来的一炷香里,叶无极又不咸不淡地问了他几句。
问他多大了,哪儿人,怎么到这茶馆来的。
大周对答如流。这些他早给自己编好了一整套滴水不漏的“跑堂身世“,背得比自己真名还熟——记者做卧底采访,第一课就是给自己缝一身严丝合缝的马甲。这会儿,他反倒踏实了:论“编瞎话不露馅“这门手艺,他大周,未必就输给面前这位。
叶无极听着,也不追问,只偶尔“嗯“一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信了几分,又疑了几分。
一场对话,就在这种诡异的、你来我往的平和里,慢慢走到了尽头。
叶无极搁下茶杯,起了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可满堂那些垂头的茶客,肩膀肉眼可见地,又往下塌了一寸——那股压顶的气场,随着他的起身,非但没散,反倒更浓了。
“多谢款待。“他淡淡道,随手在桌上搁下一小锭银子,那银子的分量,够大周在这茶馆白干仨月。
大周赶紧点头哈腰地起身相送,脸上笑开了花,心里那块提了整整一炷香的大石头,才刚刚要往下落——
熬过去了。
祖宗保佑,可算是熬过去了。
就在这时,叶无极从他身边走过。
极自然地,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身,微微俯下头,凑到了大周的耳边。
近得大周能闻到他锦袍上那股极淡的、说不清是茶香还是别的什么的冷冽气息。
那个笑意温和、方才还在跟他聊故乡规矩的叶无极,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短得只有几个字。
可大周听清它的那一瞬,浑身的血,都在刹那间冻成了冰。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完,叶无极直起身,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未减半分。他没再看大周一眼,撩起门帘,月白的身影,融进了午后隐龙大陆惨白的天光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慢慢垂落,重新遮住了外面的光。
满堂被压制的茶客,随着他的离去,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地舒了口气,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直了起来,压低了半晌的嗡嗡说话声,重新填满了茶馆。
只有大周。
大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还举着那块抹布,脸上,还残留着那副送客的、灿烂的憨笑。
可那笑,已经彻底冻在了脸上。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句话,在反反复复、震耳欲聋地,回响。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你在查我“,不是“你居心叵测“,不是任何一句针对他“打听“行为的质问。
是——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大周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松开,那块抹布,“啪“地落在了地上。
他方才所有的自得,所有“我赌赢了、我撕下他一道口子“的窃喜,此刻,全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冰冷的笑话。
他以为,这一整场周旋,是他在试探叶无极。是他用尽浑身解数,去确认对方的身份,去抠对方的破绽。
可现在他才明白。
从叶无极掀开那道门帘、径直坐到他对面的第一秒起——
对方,就早已知道了他的一切。
知道他是清醒者。
知道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方才那一整场你来我往、他自以为守住了底牌的对话,在对方眼里,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看穿了底牌,却还陪着你把戏演完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大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慌乱地,抬眼望向叶无极头顶方才那块面板本该悬浮的位置。
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叶无极走了。
可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深深扎进了大周的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大周弯下腰,用有些发飘的手,捡起了地上那块抹布。
他得赶紧联系苏晓他们。
他得告诉他们——
隐龙大陆的那位“大佬“,不但是个清醒者,是个“协作者“——
他还,认识他们。
甚至,可能比他们认识自己,还要更早,更深。
窗外,隐龙大陆惨白的日头,不偏不倚,正照在他捡起抹布的手上。
那只手,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