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小屋的油灯燃到尽头,灯芯噼啪轻响,火光一寸寸矮下去。
顾静姝缓缓站起身,指尖还留着油布外壳的凉意。林芝已经安静地靠在墙边,她取过自己外衣,轻轻盖在林芝身上,遮住那片浸染开来的暗红血迹。
枪声渐渐稀疏。陆阿大带着人肃清了公馆内外负隅顽抗的残余特务,零星几声枪响,从很远的街巷传来。整座缪公馆,终于安静下来。天井里散落着枪支、打翻的器物,满地狼藉。
周鹤年走到顾静姝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油布纸卷。
“就是这份?”他低声问。
顾静姝点头,一层层解开缠绕的油布。
泛黄的信纸铺展开来,一行行字迹清清楚楚:与日方谈判条款、军火粮食交易、出卖江南防务的密约,还有汪伪内部利益往来记录。纸上有缪斌亲笔签字,私章印记鲜红刺目。再加上周鹤年提前保全、带出来的伪政府内部档案,还有顾家祖父遗留下来的旧档残页,三份材料叠在一起,一桩桩罪责无可辩驳。
铁证如山。
“必须尽快送出城。”周鹤年眉头紧锁,“城内关口还没有完全解除封锁,缪斌手下不少散兵特务还在街上游荡,这份文件多留在无锡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顾静姝的指尖抚过纸页,上面还残留着林芝的温度。
她心中清楚,这一卷纸,承载的不只是一桩桩罪证,是林芝耗尽性命换来的结果。
“交给谁送出。”顾静姝问道。
“陆阿大。”周鹤年道,“他手下尚有熟悉河道的船工,蠡河深夜尚有小船可以通行,走水路,直奔茅山根据地。陆路各处关卡盘查依旧严密,唯有水路尚有缝隙。”
顾静姝转身去找陆阿大。
庭院当中,几名帮会弟兄身上带着伤,简单包扎过后,正在清点缴获的武器。地上躺着特务丢弃的钢盔,夜风一吹,滚出去很远。陆阿大袖口撕裂,小臂一道深长伤口,布条草草缠绕,渗出暗红血迹。看见顾静姝走来,他停下手中的事。
“情况如何?”陆阿大嗓音沙哑。
顾静姝把油布包裹好的罪证递过去:“阿大先生,这份东西,务必送到根据地。林芝拿命换出来的,不能有半点闪失。”
陆阿大神色一凛,双手郑重接过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我明白。拼上我们剩下所有人的性命,也一定送到。”他回头点了两名最为可靠、熟悉蠡河水道的弟兄,“即刻动身,走后河芦苇荡那条老路,避开城门哨卡。”
两人接过包裹,迅速转身,借着夜色,从公馆后墙的暗门悄然离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送走送信的人,心头一块巨石稍稍落地,却没有半分轻松的喜悦。
花厅内,缪斌被看守牢牢看住。他安安静静坐在太师椅上,不再挣扎,也不再争辩。听见院中人声往来,知道自己毕生苦心经营的一切,已经彻底崩塌。
周鹤年安排人手,将公馆内搜缴出的其余密信、账册全部收拢装箱。
“罪证已经出城。”周鹤年走到缪斌面前,声音清冷,“你通敌叛国的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再无辩驳余地。”
缪斌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层灰白。
“败了。”他低声自语,轻轻重复一遍,“终究,是败了。”
无锡城的长夜还没有过去。
罪证已然踏上远行的水路,顺着蠡河流水,向着远方而去。
铁案,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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