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盯着那面镜子,没有移开视线。
镜中的“他”依然在笑,嘴唇翕动,像在重复同一句话。那五根反向弯折的手指,已经慢慢贴到了手背上,骨节在皮肤下撑出一个个尖锐的凸起,像五座即将破土的小山。镜子里的人在做这个动作时,表情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戏谑,仿佛这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游戏。
林砚握枪的手没抖。他慢慢把枪口对准那面镜子,手臂绷得像一根钢条。
“你想让我开枪。”他低声说,“打碎它。”
镜中人的嘴型停住了。两秒后,脸上那层笑意缓缓褪去,变成一种极淡的失望。
然后,镜面暗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镜子内侧呼出一口潮气,整片玻璃蒙上一层水雾。等水雾散去时,镜中人已经恢复了正常。手指不再反折,右手也放了下来,表情平静得和林砚本人毫无差别。
就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林砚自己的幻觉。
“林警官,你怎么了?”身后传来女孩怯怯的声音,“你举着枪做什么?”
林砚没有回头。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把枪口缓缓放下,重新别回腰间。那面镜子还在,就立在墙角,灰扑扑的,边框是暗褐色的木头,款式老旧,和整间休息区毫无关联。它出现得过于自然,好像已经在那里立了很多年。
“这面镜子之前就有吗?”
女孩探头看了一眼,摇头:“这个……不是店里的。”
林砚没再问。他后退一步,发现镜中的自己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停下,镜子里的“林砚”也停下,但那张脸上,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极快,像某种肌肉痉挛。
林砚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案子上。
他走出休息区,把白班女孩叫到收银台前:“昨晚的监控,你看过吗?”
“警察来的时候放过一段,我没敢细看。”
“你帮我看一眼,凌晨两点十分到两点二十这一段,进店的那个男人,你认不认识。”
女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林砚把老周留下的监控备份打开,在手机上看。画面里,灰夹克推门进来,身形、步态、衣物,清清楚楚。他让女孩凑近看。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不是在店里。是三天前,在我住的那个小区,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小区快递柜前面,也是这身衣服。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站在那里不动,我还以为他在取件。但我走远了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你住哪个小区?”
“城南,花海名苑。”
林砚记下。城南,花海名苑,和城西花园之间隔了大半个城市。他忽然问:“你和陆小满说过这事吗?”
“没有。我当时以为就是个奇怪的路人。”
林砚没做声。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休息区里那面镜子。它还在。
他忽然觉得,那面镜子放的位置很有意思。从收银台的角度看过去,它照不到任何货架,也照不到收银台,唯一能映出的是休息区门口和走廊尽头那扇进仓库的小门。换句话说,这面镜子不是给店员照的,也不是给顾客照的。
它摆在这里,是为了照到某个特定的角度。
林砚把白班女孩打发出门,让她在门口等。然后他搬了把椅子,放在休息区正中间,坐下,面朝那面镜子。
他轻轻开口:
“我们谈一谈。”
镜子里的人学着他的嘴型,一字不差。表情、动作、呼吸,分毫不差。
“我知道你在。”林砚说,“陆小满不是你唯一的目标,我也不是你唯一接触过的警察。你选择我,是因为我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还是因为你已经开始拓印我?”
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歪了一下。
林砚心里一寒。
那个表情他很熟悉。每次他审问嫌疑人,对方开始露出“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时,他就是这个样子。这是他自己的表情,以最细微的角度,在镜子里重现。
“你的左手。”林砚说,声音极低,“刚才反折的不是我,是你在镜子里做的动作,对吗?”
他慢慢举起左手,放到眼前,五指张开,在晨光里映出淡青的血管。手指没有异常。
“你在等我的恐惧。”林砚继续说,“你故意让我看见你的破绽,让我相信自己已经被你碰过。你在我左手里留下了什么东西,可你试了几次,发现我不害怕。”
他停了一下,盯着镜中那个人的眼睛。
“你其实比我急。”
镜面毫无征兆地发出“咔”一声轻响,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按了一下。一缕极细的裂纹,从镜中人的左眼位置蔓延开来,一直裂到镜框边缘。
林砚没有动。
“说中了。”
他站起来,搬起椅子放回角落,转身朝门口走。身后,那面镜子里传来一长串细密的“咔咔”声,像无数指节在玻璃内侧同时反折,急切而混乱。林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回头,恐惧就会追上他。
推门出去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忽然涌进来,车流、人声、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促销信息。一切如常。林砚站在店门口,眯起眼望向马路对面的城中村入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依然黑着,白天看,它和其他路灯几乎没有区别,只在顶端蒙了一层灰。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布条还缠着,手指没有再动。
手机响起来。老周打来的。
“林砚,出事了。”老周的声音极低,像用喉咙挤出来的,“我们找到张建平了。”
“在哪?”
“他家。302。”
“人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才开口:
“他把卧室门打开了。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正在……正在给他老婆剪指甲。她老婆坐在他对面,活得好好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砚握着手机没说话,后背一阵发紧。
“可我们查了李芸的就诊记录。”老周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一周前,她确实去过医院。诊断单上写的是……左手多发骨折,十指全断。医生说至少要恢复三个月。”
一个十指全断、左手打着石膏的女人,今天早上正伸着一双完好的手,让丈夫给她剪指甲。
林砚抬起头,看了一眼白班的女孩。她站在门口的太阳底下,正低头看手机,影子被拉得长而细,像一根立在马路上的人形裂缝。
他说:“老周,你离她远一点。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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