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界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晚霞，没有星月，整片天地只剩下灰蒙蒙的暗沉，和绵绵不绝的冷雨。
两人选了村落中间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屋落脚。
墙体大半还算稳固，只有屋顶边角漏雨，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枯草，是千年前流民留下的痕迹，勉强可以遮挡潮湿的泥水。
沈逾白进门之后，先绕着屋子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执念波动，也没有潜藏的残灵，才放下紧绷的戒备。
“今晚在这里过夜，安全没问题。”他开口说道，“浅层残灵全部清完，主灵处于蛰伏期，不会主动突袭。”
陈屿非点点头，卸下浑身的力气，靠着土墙慢慢坐下。
奔波大半天，精神和身体都早已透支。杀伐过后的疲惫、亏欠值带来的心理压力、残界千年阴冷的侵蚀，一层层压在身上，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土屋里很安静，只有屋外雨声滴答，风吹破窗纸的细碎声响。
两个少年，沉默坐在千年乱世的废墟里，各自沉淀着心事。
过了许久，陈屿非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真的一个人撑了三年？”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短短一天的残界之行，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心态崩塌。很难想象，眼前的少年，独自一人，在无数个这样阴冷绝望的残界里，熬了整整三年。
沈逾白靠着对面土墙，闭目养神，听到问话，缓缓睁开眼。
“差不多三年零四个月。”他语气平淡，像是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从我被回廊锚定开始，就一直是我一个人守这座城。”
“之前没有队友吗？”陈屿非追问。
“有过。”
沈逾白的目光落在破漏的屋顶，透过缝隙看着灰蒙蒙的雨夜，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最开始有四个人，我们一届四个新人，一起入局，一起学习规则，一起闯残界。”
陈屿非心里一紧：“他们呢？”
“没了。”沈逾白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第一个半年，第一个队友滞留残界，永远没回来。第二年，第二个队友为了护住现世街区，硬抗残界暴走，灵魂崩碎。第三年年初，最后一个队友，倒在了晚唐残界里。”
四年四人，最后只剩他一个。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孤独。
陈屿非瞬间失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终于明白，沈逾白的冷漠、克制、不近人情，从来不是天生的。
是一次次看着同伴陨落，一次次孤身死里逃生，硬生生磨出来的。
“你会不会很怕？”陈屿非轻声问，“每次进残界，每次孤身对抗黑暗，肯定会怕吧？”
“怕。”沈逾白毫不掩饰，坦然承认，“我每次进残界，都会怕。怕暴走、怕同化、怕回不去、怕守不住这座城。”
“可怕没用。”
他转头看向陈屿非，眼神认真而清醒：“回廊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心软，残灵不会因为你弱小就退让，现世普通人的安稳，不会因为你恐惧就自动保全。”
“所有人都怕黑暗，但总得有人迎着黑暗站出来。”
陈屿非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心里满是敬佩。
同样是少年，同样畏惧死亡，同样贪恋人间烟火。
他刚刚入局，就有队友并肩，尚且崩溃难过。而沈逾白，独自扛了三年所有的风雨和离别。
“你身上的旧伤，也是之前闯副本留下的？”陈屿非注意到他脖颈处隐约的淡色疤痕。
“嗯，大大小小的伤，数不清了。”沈逾白不在意地抬手拂过，“有肉身的伤，也有灵魂的伤。”
“灵魂的伤不会愈合，会一直留在身上，越攒越多，慢慢透支寿命和意识。”
陈屿非心里一沉：“会有什么后果？”
“透支到极限，要么灵魂崩碎，永久陨落，要么被回廊同化，变成残界的一部分。”沈逾白说得云淡风轻，“守夜人的结局，从来只有这两种。”
没有善终，没有退役，没有归隐。
入局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
陈屿非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你为什么不放弃？明明这么苦，这么累，明明结局早已注定。”
沈逾白闻言，低头轻笑了一声，笑意温柔又酸涩。
“我放弃了，这座城怎么办？现世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怎么办？”
“我见过乱世，见过饿殍遍地，见过孩童夭折，见过人间最极致的苦难。”
“我只要多看一眼现世的万家灯火，就舍不得让这片太平，重新坠入黑暗。”
这句话简单朴素，却重如千斤。
没有热血鸡汤，没有宏大理想，只是一个少年最纯粹的坚守。
“我以前总觉得，生活很苦，刷题很累，考试很烦。”陈屿非低声感慨，“来到残界才知道，我嫌弃的日常，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余生。”
“我们守着人间太平，却一辈子得不到太平。”
“这就是守夜人的宿命。”沈逾白淡淡总结。
雨夜微凉，土屋安静。
两个少年隔着几米距离，在千年乱世废墟里，彻底敞开了心底的羁绊。
一个孤身三年，满身旧伤，早已看透宿命，依旧死守人间。
一个初入黑暗，满身亏欠，带着少年柔软，被迫快速成长。
“还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陈屿非抬起头，眼神坚定，“以后有我，我陪你一起守。”
沈逾白看着他明亮坚定的眼神，眼底沉寂多年的冰冷，悄然化开一丝暖意。
“好。”
短短一个字，是三年孤身孤寂之后，第一次的并肩应允。
夜色渐深，残界风雨依旧。
但这片千年荒芜的乱世夹缝里，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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