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暖锅

　　秋风一日日褪去暖意，山间的草木渐渐枯黄。凛冽的北风开始穿梭在山谷之间，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小燕子与顾锦笙早已将过冬的一切物资筹备妥当。

　　院墙的篱笆上被他们挂上厚厚的干草帘，夜里放下便可挡住寒风；窗缝用布条仔细塞紧，又早早备好了一垛垛干燥的柴火，整整齐齐堆放在柴房。储物间里粮满缸、菜满坛，屋檐下风干的牛肉条随着冷风微微晃动，一切都已万事俱备，只等第一场冬雪降临。

　　这日清晨，小燕子一觉醒来，便听见屋外安安静静，往日里山雀啼鸣的声响全然消失。她心头一动，连忙披上衣衫推开房门。

　　漫天白雪洋洋洒洒，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下来。

　　青山、林地、篱笆小院，全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蜿蜒上山的小路早已被大雪彻底掩埋，根本无法下山，更不可能进山采摘山货。

　　冬天，终究是来了。

　　“下雪了。”小燕子惊喜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唇边散开。

　　顾锦笙紧跟着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单薄的外衣拢紧，目光望向院中无边雪景，轻声笑道：“这场雪下得不小，看样子近日之内，我们都要被困在这小院之中了。”

　　小燕子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期待：“正好！我们前些日子备好的牛肉，今日便拿出来，煮牛肉火锅好不好？”

　　顾锦笙欣然应允：“都听你的。”

　　大雪纷飞，屋内却是暖意融融。

　　二人关上房门，小燕子去地窖取出先前存放好的鲜牛肉片，又转身来到储物屋，打开一个个陶罐布袋。

　　她挑出一把晒得厚实的笋干、几朵肉嘟嘟的干蘑菇、一小把黑木耳。又掀开腌菜缸，捞出一小坛脆生生的腌萝卜，再取了几块牛乳茶砖，一并端进屋内。

　　顾锦笙则开始生火。

　　屋内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他小心翼翼燃起木炭，等到炭火烧得通红，没有呛人的烟火之后，便将一只厚实的铁锅稳稳架在炭火之上。

　　先往锅里倒入清澈的山泉水。水慢慢烧热，顾锦笙又切了几片姜片丢入锅中，除去牛肉的腥气。

　　不多时，锅里的水便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在冰冷的屋内散开一阵阵暖意。

　　小燕子将切得薄薄的牛肉片捧过来，一片片下入沸腾的汤锅之中。鲜红的牛肉碰到滚烫的热水，迅速蜷缩变色，肉香很快弥漫了整间小屋。

　　随后依次放下泡发好的笋干、木耳与蘑菇。干菜经过热水一煮，秋日山林独有的鲜香尽数释放出来，和牛肉的肉香交织在一起，香气诱人，勾得人腹中隐隐发饿。

　　炭火静静燃烧，锅里的汤底不停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

　　小燕子搬来一张小小的木桌，就放在炭盆旁边。将腌萝卜、腌青菜分别盛在两个白瓷小碟中，当作佐餐小菜。

　　“先尝尝牛肉。”小燕子拿起木勺，捞起一片煮好的牛肉，吹凉一些，递到顾锦笙嘴边。

　　顾锦笙张口吃下，温热鲜美的肉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到心底。屋外寒风呼啸，雪花不停拍打在门窗之上，屋内却温暖安逸。

　　他含笑看向小燕子：“味道极好，辛苦你了。”

　　“哪里辛苦，我们一起吃。”小燕子也给自己捞了一大片牛肉，吃得满心欢喜。

　　两个人一边往锅里添着食材，一边慢慢闲谈。窗外风雪漫漫，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方温暖的小屋。

　　“还记得当初我在京城流浪过冬的时候。”小燕子一边吃着笋干，缓缓说起往事，“那个时候没有遮风避寒的地方，大雪天只能蜷缩在破庙的角落，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破衣裳，常常冻得整夜睡不着。能啃上一块冷硬的干粮，便是天大的福气。我从来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大雪纷飞的冬日，我可以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上热气腾腾的牛肉火锅。”

　　说起过往，她的语气平淡，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凄苦。如今身边有人相伴，那些苦难的回忆，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顾锦笙放下筷子，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往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往后每一个寒冬，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暖锅有热气，屋内有柴火，仓里有余粮，你再也不必独自熬过风雪。”

　　小燕子的心一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甜甜地笑了。

　　一顿火锅吃得慢悠悠。牛肉吃完之后，锅里的笋干和菌菇吸饱了肉汤，滋味更加鲜美。吃到后半段，锅里汤底渐渐变少，顾锦笙便添上热水，取了一小块牛乳茶砖放入杯中，冲上滚烫的开水。

　　醇厚香甜的牛乳茶很快便泡好了。

　　两杯冒着热气的牛乳茶放在桌边，乳白色的茶汤散发着奶香。两人喝完一杯，浑身的寒气尽数消散，手脚都变得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炭火依旧余温未散。

　　小燕子便搬了小凳，依偎在顾锦笙身旁，一同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白雪。

　　顾锦笙拿出一本书卷，低声诵读起温和的诗文。小燕子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伸手，拨一拨盆中还带着余温的炭火。

　　屋外千山落雪，万籁俱寂，山道断绝，与世隔绝。

　　屋内一炉烟火，两人相守，三餐温暖，岁月安然。

　　偶尔风雪大的时候，积雪压得院外的竹篱笆发出轻微的声响，小燕子也丝毫不觉惶恐。从前她畏惧寒冬风雪，如今有身边这个人，有满满一屋存粮，她心底便生出无限的安稳。

　　往后几日大雪一直没有停歇。

　　被困小院的日子，二人过得悠闲自在。

　　饿了，便切下屋檐风干的牛肉条，撕开来慢慢嚼，或是煮上一锅米粥，配上一碟自家腌制的脆萝卜。闲下来的时候，顾锦笙便继续教小燕子读书写字；小燕子则缝补两人冬日加厚的棉衣。

　　待到午后雪势稍缓，二人便裹紧厚厚的衣裳，一同到院中扫雪。白雪堆在院子里，小燕子童心忽起，还亲手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雪人，顾锦笙便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玩耍。

　　雪落的日子漫长而温柔，没有俗世纷扰，没有宫廷恩怨，只有青山小院，爱人相伴。

　　漫长冬日缓缓流淌，他们守着彼此，静待冰雪消融，等来来年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