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一个普通身高相貌的都市蓝领,都要八千二百阴德币?”
“先生,八千二百阴德币已是本店最低档位。如果预算不足,您可以选择命格盲盒,或是留在地府考取编制。”
“盲盒怎么卖?”
“盲盒三千阴德币。身高、容貌、家产、气运全部随机。有可能是千古一帝,也有可能鳏寡孤独;有可能生为巨富,也有可能沦落娼盗。盈亏自负,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郝仁低头摸向腰间破旧腰包。进店之前,他反复清点过,囊中一共只有四千零三十一枚阴德币。
放在轮回便利店的定价体系里,这点钱,只够兑换一副相貌中下、注定当牛马的凡人命格。
作为一名熬夜加班猝死的打工人,他绝不想重蹈前世覆辙,可手里的币额,实在捉襟见肘。
“该死,早知道生前该多做点善事。”
阴德币,是地府流通的官方货币,数额由生前行迹决定。行善可以积攒阴德币,善举分量越大,报酬越高:扶老人过马路可得十至三十枚,下水救人,便能收获数千阴德币。反之作恶便会扣减阴德,恶行越重扣除越多。
一旦阴德币转为负数,死后要么在地府服苦役抵债,还清之后堕入畜生道;要么直接打入地狱,永受酷刑。
转世之后记忆尽数清空,很少有人会刻意为死后储备阴德。一个鬼魂来世命运,全凭活着时的造化。
其实也怨不得郝仁。他年仅二十六岁,便倒在流水线之上,一生不过九千余天。在浑浑噩噩的生存间隙,能攒下四千余阴德币,已然算得上心存善念。奈何天命难违,人生苦短。
“要不……赌一把?”
几番挣扎,郝仁咬下决断。
“我要一个命格盲盒。”他伸手掏腰包。
“好的先生,付款完成后,请至那边自取。”店员抬手指向店内一面高墙。
墙上挂满婴儿模样的灯笼,每一盏灯笼内部,封存着一份未知命格。伸手摘取的瞬间,便是一场豪赌。
郝仁付完阴德币,走向盲盒墙。心底莫名浮起童年数兵点将的童谣。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穆,用力摘下一盏灯笼。冥冥之中,这一盏和他的魂体共鸣最为强烈。
生前坚定信奉唯物的他,来到阴曹地府,也不得不相信所谓感应。此刻他内心七上八下,猜想着自己下一世,究竟会飞黄腾达,还是命如草芥。
“先生,住手!”
店员慌忙出声,可为时已晚。郝仁的手掌已经触碰到盲盒契约,命格绑定已然生效。
郝仁疑惑转头,店员面露尴尬,挠着后脑勺低声说道:
“先生,您拿错了。这是畜生道盲盒,人道的在隔壁……”
郝仁脸色骤变,望向盒内投影,画面赫然是一头五花大绑、嗷嗷待宰的肥猪。
“我去你丫的,怎么不早提醒!”
“实在抱歉先生,我以为您看清六道分区才伸手选取,是我的疏忽。”
“那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真转世成一头猪!”
“盲盒售出概不退换。出于本次服务失误,本店可以补偿您一千阴德币。”
“一千阴德币管什么用!你们这就是黑店!不给我合理说法,我砸了你这铺子!”
“本店明码标价,规则购买前已告知,不存在欺诈。本店为地府官方认证独家旗舰店,还请不要寻衅滋事,否则,安保人员会请您离开。”
话音刚落,四名身形魁梧的鬼差安保走上前来,拳头几乎和郝仁的魂体头颅一般大小。郝仁满腔怒火,却不敢再造次,但凡挨上一拳,魂体都要受损。
他悻悻飘出轮回便利店,手中死死攥着那份肥猪命格契约,魂体几乎气得涣散。四千阴德币,换来这么个下场。他几度想冲回去理论,瞥见门口虎视眈眈的安保,又硬生生压下念头。
“地府官方认证,独家旗舰店……呸,垄断企业吃人不吐骨头。”
他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地府昏沉街道。周遭鬼魂百态:有的愁眉苦脸,反复数着手里寥寥无几的阴德币;有的意气风发,生前积德深厚,正准备选购豪华轮回套餐。
店员那句“留在地府考个编制”,如同鬼火,反复在脑海盘旋。
死了还要考编?郝仁生前最厌烦无穷无尽的考试与审核。可摆在眼前的选项寥寥,总不能真去做一头待宰的猪。光是想象被捆缚嚎叫的结局,魂体都打了个寒颤。
他拦住一位面容和善的老鬼:“大爷,请问地府编制该怎么考?”
老鬼缓缓转头,眼神浑浊:“新来的?想考编制?有关系门路吗?有阴德币打点吗?”
郝仁心底一沉:“还要门路、打点?”
老鬼露出稀疏的牙齿,嘿嘿一笑:“天下哪里都一样。若是一无所有,也可以报特殊人才引进、艰苦岗位定向招录。就是竞争激烈,岗位也……不怎么样。”
特殊人才?艰苦岗位?
郝仁前世只是流水线工人,除了拧螺丝、熬大夜,没有一技之长。回想生前那已经足够煎熬的流水线,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抱着死魂不怕再遭一劫的心态,循着老鬼模糊的指引,郝仁飘到地府轮回管理与职业发展中心。
大厅之内鬼山鬼海,队伍排得比忘川河还要漫长。无数鬼魂抱着一沓沓焚烧而来的纸质材料,脸上混杂着焦虑与渴求。
电子大屏滚动播放岗位招聘:
【忘川河摆渡人】:需持有划船资质,无不良记录,接受倒班。待遇:包住宿,阴德币绩效薪酬。
【望乡台维护员】:设备运维、鬼魂情绪疏导,需心理咨询资质(阴阳皆可)。待遇:正式编制,地府年金。
【十八层地狱基层管理岗】:心理素质过硬,熟练使用各类刑具,有相关经验优先。待遇:高危岗位津贴,编制名额稀缺。
【畜生道投胎协调员】:审核材料,排布投胎序列,要求细致耐心,熟悉各类畜生习性……
郝仁看得眼花缭乱,心底一片冰凉,没有一个岗位门槛低廉。
“下一个,郝仁!”冰冷的电子音念出他的名字。
他飘到窗口,里面坐着面无表情的鬼差,头也不抬。
“姓名,死因,阴德币余额,特长,意向岗位。”
“郝仁,加班猝死。阴德币……还剩三十一。”(那一千补偿迟迟未到账,不知是冻结还是克扣)“特长……拧螺丝算吗?岗位,有没有竞争小一点的?”
鬼差终于抬眼瞥他,眼神带着习以为常的漠然:“竞争小?血池地狱清洁岗目前无人报名,拔舌地狱助教还有一个空缺,要不要考虑。”
郝仁魂体一颤:“还有别的吗?”
鬼差不耐烦敲了敲屏幕:“那就只剩阳间功德观察员(临时工)。风险高,无编制,表现优异有转正机会,可以赚取大量阴德币。接不接。”
“观察员?具体干什么?”听到“大量阴德币”,郝仁心思一动。
“随机投放至阳间,依附活人身旁,记录众生善恶,作为地府核算阴德币的依据。风险在于容易被阳气灼伤;若依附对象犯下大恶,阴德暴跌,你也会被牵连扣薪,甚至拘禁。”
这份工作凶险、卑微,还没有编制。可对比投胎为猪、地狱苦役,好歹还握有一丝主动权。
郝仁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肥猪命格契约,又望向鬼差冰冷的面孔,咬牙下定决心。
“我接!临时工就临时工!”
先活下来,攒够阴德币再说。至少,能暂时避开畜生道。生前卷生卷死,死后,依旧逃不开内卷。
鬼差递过来一份密密麻麻的临时工契约:“签字。去隔壁领取观察员终端,还有《阳间观察行为守则》。任务失败、违规,后果自负。”
郝仁签下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字迹,这份契约,竟比生前那份996劳动合同还要沉重。他拿起锈迹斑斑罗盘模样的终端,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地府考编之路,就这样从一名临时工开启。
终端屏幕亮起,投射出名字与地址——那是一个,正在熬夜加班的程序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