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邪乎得很,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能硬生生冻裂墙角的石头,连路边的枯树枝都冻得发脆,一折就“咔嚓”断成两截。翠花裹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领口袖口都磨得发亮,里面还塞了两把晒干的玉米皮挡风,可寒气还是顺着针脚往骨头缝里钻。她蹲在自家三百亩黏豆包田里,哈着白气摘冻豆包——这地邪性,别人种苞米种水稻,她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偏就认黏豆包,雪地里密密麻麻铺着一层圆滚滚的黄疙瘩,个个冻得比河边的鹅卵石还硬,敲在石头上能发出“当当”的脆响,溅起细碎的冰碴子。
她手里攥着把磨得锃亮的铁叉子,小心翼翼地把冻豆包从雪窝里撬出来,往身后的麻袋里扔,“咚、咚”的闷响在空旷的田地里回荡。突然脚下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有东西踩碎了冻硬的豆包壳,翠花猛地抬头,就见个黑影闯进了田里,皮鞋踩着雪窝子,把刚冒头的豆包苗踩得东倒西歪。
“你给俺起开!别踩了俺的豆包苗!”翠花一嗓子吼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混着白气喷出来,手里的铁叉子“唰”地指向那男人,叉尖上还挂着点没清理干净的豆包面。
男人站在雪地里,穿件油光水滑的黑貂,毛领蓬松得能裹住半张脸,领口别着根晒干的野山参,须子理顺了贴在衣襟上,看着就金贵。他脸长得邪乎——左眼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桀骜;右眼却是双眼皮,眼仁偏浅,添了几分琢磨不透的劲儿。鼻梁高得像长白山脚下的小土坡,直挺挺戳在脸上,嘴唇厚得能挂住三斤猪油,嘴角往下撇着,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个金戒指,指节上带着层薄茧,把戒指往旁边的冻豆包上“咚”地一磕,那硬邦邦的豆包没咋地,金戒指愣是半点划痕都没有。“妹子,这地俺买了,给你三百万,现金转账,赶紧卷铺盖走人。”他说话声音低沉,带着点外地口音,却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翠花听得乐了,笑得露出两颗沾着豆包面的小虎牙,眼角的笑纹里都沾着雪粒:“你当俺是三岁娃娃,没见过钱咋地?这地是俺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从闯关东那会儿就种黏豆包,地里藏着十八代的豆包魂,俺太奶奶的嫁妆都埋在田埂下,给你三千万都不换!”她拍了拍麻袋,冻豆包撞得“哐哐”响,“俺这豆包,冬天能当石头垫脚,春天能当种子发芽,夏天能煮着吃,秋天能晒成干,比你那金戒指金贵多了!”
男人挑了挑眉,单眼皮的那只眼挑得更高,突然弯腰捡起个冻豆包,那豆包比他拳头还大,冻得结结实实。他没犹豫,“咔嚓”一口咬下去,冰碴子混着香甜的豆包面往下掉,落在雪地里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嚼了两下,眉头没皱一下,咽下去才开口:“有意思。俺叫沈万山,跟你打个赌——要是你能在开春前,种出比俺这参还粗的黏豆包,俺就彻底放弃征地,再给你赔礼道歉;要是种不出来,你就得跟俺处对象,这地归俺,你也得跟俺走。”他摸了摸领口的野山参,那参粗得跟小拇指似的,须子完整,看着就年头不短。
翠花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手里的铁叉子往地上一戳,冻土层“咔嘣”裂开一道缝,雪沫子溅起来老高。“赌就赌!谁怕谁!俺这地养出来的豆包,别说比你那参粗,比你胳膊都粗!输了俺让你蹲在这雪地里,吃三百个蘸辣椒面的冻豆包,辣得你眼泪鼻涕直流,祖宗十八代都跟着打哆嗦!”她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棉袄都跟着颤动,眼里的光比雪地里的太阳还亮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