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盏悬在穹顶正中,锈迹爬满灯身,垂下的铁链两两交织,带着陈年的滞涩。像极了《圣经》中“罪的锁链”。
穹顶四周嵌着数不清的扭曲时钟,“滴答”声敲在耳膜上,像某种远古的倒计时。空气里飘着石屑的冷涩,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
...
顾言的指节先于意识苏醒。指尖触到的石板湿冷如冰,仿佛刚从米德加德(北欧神话的人类世界)的地下河里捞起,寒气顺着掌纹往骨髓里钻。头顶的链条“吱呀”轻响,锈粉簌簌落在衣领,明明有风,却听不见半点气流声。
房间正中央是张整块白色大理石雕成的长桌,桌面刻着深浅不一的浮雕铭文,最显眼的“ἁμαρτία”(罪孽)被一道深色痕迹划过,残破又混乱。划痕处散发着隐隐的臭味,像是干涸的血。
“你是...谁?”
顾言的意识被一道颤抖的声音逐渐拉回现实,房间的角落处,有一道身影,亚麻色的长裙,在昏光里泛着旧旧的柔光。
顾言蹙了蹙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先观察,而不是开口。
他扫过四周:一根根倾斜的黑檀石柱,一侧刻着埃及圣书体、苏美尔楔形文字、玛雅象形文,金文...
另一侧却刻着英文、拉丁文、国语...古老与现代的文字挤在一起,像是要强行揉碎历史一般。
阴风卷起锁链撞在石柱上,脆响里混着蛇皮鳞片滴落的绿色粘液;石缝里凝着暗红,巨大的雕塑像极了克里特岛传说中“米诺斯迷宫”的献祭遗址...
“千奇百怪的东西,什么都沾一点,真是...混乱呢。”
顾言缓慢的起身,随意拍了拍西裤上的尘土,慢慢走向房间正中央那张白色的大理石长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双纯白色的手套,但不知染过什么,形成了暗红的污浊。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刻在“ἁμαρτία”(罪孽)上的划痕,又往里探了探。触感越往里越不像石材的划痕,更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臭味就是从这里飘来的,让他又下意识皱了眉。
看着他的举动,女孩没有感受到危险。缩在角落的身影动了动,颤抖着靠近。
顾言这才看清她的脸,灯盏的影子正好落在她的左眼下方,遮住了半片睫毛。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被水浸过的琥珀,黑色的头发垂到肩线,发尾蜷着几缕极淡的焦痕。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说话时会轻轻颤抖,鼓起勇气般再次问道:
“你....是谁?”
顾言收回落在她发梢焦痕上的目光,刻意放缓动作,微微躬身,不想让紧绷的姿态再吓到她。
“很抱歉通过这种方式相识,女士。”
“我叫顾言,你呢?”
她攥着裙角的手指又收紧了些,声音比刚才更轻,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
“我...我...”
她顿了顿,小声说:
“我叫林予...”
她太紧张,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生怕惊扰了这空间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空气里的冷涩味更浓了,混着她发梢那点若有若无的焦糊,以及石桌划痕里越来越浓烈地恶臭。
顾言喉结动了动,刚恢复意识的嗓音还有点沙哑,疑惑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顾言没有继续发问。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时不时贴着桌沿,指尖泛着冷白,指腹处似乎沾了点划痕处的深色污渍。
他的目光飞快地落回那道“ἁμαρτία”(罪孽)铭文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声音逐渐变冷:
“你的肢体动作告诉我,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看看你的周围,破败的石柱,到处散落着像是诸神大战结束后杂糅的遗迹和碎屑。这里就像个混乱,残破,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牢笼!”
他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睛紧紧盯着林予,嘴角微翘,继续开口道:
“这个地方不对劲,而你是这个牢笼里,我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活物。林小姐,如果我不能暂时排除当下你会对我产生威胁的可能性,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
林予往后缩了小半步,紧握拳头,脸上似乎露出疼痛的表情,慌忙道:
“我…我没有!”
“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醒来时,四周就是这样!”
“桌上最大的浮雕铭文,是古希腊语的“罪孽”,这么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基督教中,它也被引申为“原罪”,代表着人类因违背上帝旨意而犯下的罪行!我如何确定这个“原罪”不是你呢!毕竟你的言行穿着,很西式。”
“咳咳”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此时压抑的气氛。
在林予曾经待过的黑暗角落,凭空出现了一个男人,它戴着乌鸦面具,上身赤裸,手臂上挂着歪七扭八的羽毛,浑身烂疮。
它饶有兴趣的盯着两人,穹顶的钟声同时停止,紧接着是一阵齿轮耦合声,所有时钟同时指向『10』。
遥远的虚空上,似乎有一座巨大的钟,发出阵阵低沉的回响。
“你们好,两位”
乌鸦头开口说到:
“欢迎来到『神泣之地』”
它挠了挠那个发黄,打结,又散发着浓厚腥气的羽毛和腐臭皮脂味的乌鸦面具。
“向三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渡鸦。”
林予发出一声疑问的轻哼,扭头看向顾言,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顾言没有说话,他轻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渡鸦说向三位自我介绍,不会有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还会把自己算进去吧?况且以渡鸦此时的形态来看,它能称为人么?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瞥向了石桌。
“看来你猜到了,真是有趣。”
渡鸦面带笑容,缓慢的走向石桌。它将双手猛然插入石桌的划痕中,桌面被它轻易撕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个体型健硕的大汉,但他身上的每一处骨骼连接点都呈现诡异的扭曲,部分骨骼因巨力的撕扯刺出体外。他的眼睛被挖出,耳膜被刺破,嘴巴也被针线缝合,只能虚弱的发出阵阵“呜呜”声。
渡鸦单手拎着大汉的脑袋,将他提起:
“两位,他的“罪孽”是违抗了那位大人的意志。而这,就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见面礼。”
说罢,手掌微微发力,大汉的脑袋被轻易捏碎,红色混合着黄白色的粘稠块状物瞬间炸开。
顾言离得近一些,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沾上了一些类似固液混合物的东西,黏黏糊糊,又带着点温度,饶是他自认心理素质够硬,也开始浑身发抖。
旁边的林予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叫,跪在地上,不停的擦着自己的脸,不断的呕吐。
渡鸦冷漠的扫视二人:
“你们,准备好上路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