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如同泼翻的墨,沉沉压在周室边境那片无名山林的上空。
风,像失了亲人的孤魂,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卷起几片枯叶,又无力地甩在冰冷的岩石上。
林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腐土和铁锈的腥气,预示着一场生死追逃已近尾声。
“嗬……嗬……”
沉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断断续续,撕扯着夜的寂静。
一个身影在黑暗中踉跄奔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身上那件象征著史官尊严的官袍,早已被荆棘撕扯得褴褛不堪,像一面破碎的旗帜,飘扬着末路的悲凉。
袍子下,纵横交错的伤口狰狞外翻,深的可见森森白骨,浅的也在不断渗着血珠,在他身后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然而,他怀中却紧紧搂着一个以油布多层包裹的狭长物件,双臂如同铁箍,任凭身体如何摇晃,都不曾松动分毫。
那里面,是比他的性命,比这身官袍,甚至比这摇摇欲坠的周王室更重要的东西——一卷承载着惊天秘密、足以撬动天下格局的周室密卷。
他,原是周王室最后一位有风骨、敢直笔的老太史。
眼见着天下礼崩乐坏,诸侯裂土相争,昔日号令天下的周室,如今只剩下洛邑一隅,名存实亡。
他夜观星象,日察民情,预感到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将至,那将是一个血与火的时代,文明的火种可能就此熄灭。
他不忍先王典籍与那窥探天机、蕴含无上智慧的秘传就此湮灭于战火或愚昧之中。
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冒死携卷出奔,欲为这即将到来的乱世,留存一丝文明的星火,寻找一个能托付的明主,或者,仅仅是一个安全的藏匿之所。
然而,他低估了追兵的决心和速度。那些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从洛邑一路死死咬着不放,弩箭和利刃一次次擦着他的身体掠过,留下致命的创伤。
“在那里!别让他过了界河!”
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紧接着,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再次钉入他身旁的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老太史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尘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猛地涌入鼻腔,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声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痛彻心扉。
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不远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弱银光的浅浅溪流。
界河。
过了河,就是另一个诸侯国的地界,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过不去了。生命的灯油,已经熬到了尽头。
一股莫名的力气不知从何而来,他用尽最后的意志,猛地向侧方一滚,滚入一个被茂密杂草半掩的土坑。
坑底潮湿阴冷,散发着泥土和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气。
他急促地喘息着,颤抖的手摸索着,在坑壁找到一个野兽废弃的洞穴,洞口不大,但足够深。
他如同呵护初生的婴儿般,将怀中那油布包裹死死塞进洞穴最深处,又胡乱抓了几把枯枝败叶,混合着泥土,将洞口掩盖得与周围无异。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土坑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耳边,追兵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跳跃的光亮已经能映亮坑沿,晃动的影子如同索命的无常。
他浑浊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与一丝未能亲眼看到文明星火传承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
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如同梦呓般喃喃:
“乱世…将至…谁能…执子…落局…”
话音未落,几把明晃晃的长剑已经带着寒意,指住了他的咽喉、心口。
火光下,为首者面容冷硬如铁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无一物的老太史身旁,眼神骤然一厉。
“东西呢?交出来!”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老太史闭上双眼,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对无常命运的嘲弄,有对身后追兵的不屑,更有完成了某种使命,虽死无憾的释然。
剑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闪电,猛地闪过。
一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那双曾阅尽天下兴衰、记录王朝更迭的眼睛,最终凝固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渐渐失去所有神采。
“搜!”为首者脸色铁青,一脚踢开老太史尚有余温的尸体,低吼道,声音里压抑着暴怒,“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这老东西,定是藏起来了!”
追兵们粗暴地以剑拨开草丛,踢开碎石,搜索着附近每一寸土地。
火把的光影在林中疯狂晃动,如同群魔乱舞。
他们不会知道,那卷足以撬动天下格局的密卷,就静静躺在咫尺之遥的黑暗洞穴里,与一具尚未完全腐烂、散发着恶臭的兽尸为伴,等待着命运齿轮转动的那一刻。
而就在这片血腥弥漫的山林之外,广袤的中原大地上,烽火早已零星燃起,如同溃烂的疮疤。
齐楚燕韩赵魏秦,各大诸侯国磨刀霍霍,小规模的冲突与摩擦从未停止,边境线上日夜回荡着金戈铁马之声。
周天子威严扫地,号令不出洛邑,昔日天下共主,已成泥塑偶像。
一个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规则,将由血与火来书写,由强者来制定。
老太史的死,如同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汹涌的历史洪流,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很快便被遗忘在荒山野岭之中。
但,他带出的那卷东西,以及他临终那句无人听闻的谶语,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吸饱了鲜血与绝望,只待合适的时机,便要破土而出,搅动这漫天风云,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这,便是战国的序幕。以一位忠贞史官的鲜血,悄然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