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城市,冬天总是有点儿冷。
每次出门的时候,呵出的口气和耳塞里咣啷作响的音乐一样,被冻得咯吱咯吱地叫。一同凝固的母亲的声音,坠在湿滑的地面上,钝钝地响。
“放学了早点儿回来,别又让我盼着……”
徐子轩总是一下子跃上单车,猛地一踏脚踏板,像离弦的箭一般,刺入森森的雾霭。身后母亲的唠叨,拖着长长的尾音,被霜寒湮没。
去往学校的路上有一条大道,两侧植满高大的法国梧桐,每次打马而过时,抬头看衰颓的梧桐,有慵懒的晨曦在树叶间斑驳。
每当微微的晨光柔柔地跌在他的红色绒毛外套上,升腾起一丝惬意的暖,他就笑一笑,想,新的一天又落在我身上了。
每每此时,他便不由自主地放慢车速,好在这叶间滑落的暖中逗留得久些。
其实学校和家所在的小区并不远,匀速的话,骑车大概也就二十分钟车程,而这条大道,总要占用其中几分之一的时长。
进校门时,瞥见门卫人模人样地靠在新买的劣质皮椅上,边看报纸,边百无聊赖地打着与本人一般肥硕的呵欠。
把车推进停车棚,哐当锁住。
停车棚早已破旧不堪,学生代表多次上书谏言,但请愿书总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对于这样一所省级重点高中而言,破旧的停车棚就像绅士眼角干燥的眼屎,很是有碍观瞻。
棚顶有几处龟裂的缝隙,每每下雨便渗落参差的雨滴,以至于下面竟然标新立异地长出小片小片碧绿的苔藓,虽历经车轮覆压仍勃发生机茁壮成长。
现在,他的单车,前轮正结结实实地压在一小片苔藓上。
“一、二、三、四、五、六……”他数了数,很奇怪,他的车几乎每次都是停在第六个车位。
而第一车位,永远是学习委员涂珊的,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要数,甚至有时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数,但每每又不由自主地数,像得了强迫症一般。
他想起书上看到的左拉有很严重的数字强迫症,又释然一笑——说不定我就是下一个左拉呢,谁知道呢,呵呵……
想到这里,他不由往里按一按耳塞,跨起书包径自冲向教学楼。
教室空荡荡的,像在昏睡着,只有涂珊,坐在那里,叽里呱啦背着单词。
“forget遗忘,remenber记起……”
有时候,记起,是为了遗忘。他边走边想,突然感觉这种想法很可爱,于是嘴角轻轻扬了扬。
他无意打扰,走到自己靠窗的位子上,把书包拉链打开,将里面沉甸甸的书本笔记像倾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倒进书桌,把窗户拉开三分之一,猛吸几口湿漉漉的凉气。
这是他的例行公事,美其名曰“醒脑操”。
不知为何,脑子突然隐隐作痛,许是昨晚熬夜的缘故。鬼知道昨天几位老师联袂爆发,扔下一大摞试卷,是吃错药了,抑或集体食物中毒?
他趴在课桌上小憩,耳塞里《G弦上的咏叹调》在悠扬地起伏,这是他最喜欢的曲目。潺潺流动的钢琴声,像一大片流动的月光,温柔地围拢来。自己躺在空旷的绿油油的草原上,闭着眼睛,风儿摇曳着幻想,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
当最后一个音符休止,他抬起头,摘下耳机,望向窗外,英语老师Miss Wang正大步流星地向教学楼走来。力道之足,仿佛每一步都让这栋楼不堪重负地颤抖。
环顾教室,这会儿也就零零星星来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待会儿毛躁的Miss Wang肯定又要大发雷霆。想到这儿,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顺便在耳朵里塞入防噪耳塞。他试过,效果还不错。
据说Miss Wang以前还是很温柔的,但后来每每在爱情上受挫,由是变得狂暴,向有“灭绝师太”美誉。他们很谨小慎微地使用Miss而非MrS——Miss Wang教过他们,Mrs是已婚女性,Miss未婚。
从Miss Wang走进教学楼到步入教室这一时间段,教室里神奇的多出二分之一的人。
奇怪的是,当Miss Wang走进教室时,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在脸表的每一个毛孔跳动,她清了清嗓子:
“呃,同学们,在早自习开始之前,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在这次全国中学生英语竞赛中,我校共有三名同学获奖,值得高兴的是,我们班独中两元,他们是——”
Miss Wang不失时机地留白,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庸俗娱乐节目主持。
每次看电视遇到这种情况,他总会厌恶地换台,免不了被停留在肥皂剧情节中的老妈呵责一番。
他感到无趣地把头扭向窗外。此时,云层细密的罅隙间,太阳已露出小半个头。学校广场上,有零星的同学正行色匆匆地赶往教室。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熟悉身影,正低着头快快走着,边走边用一方白色的素绢掩着嘴角,似在轻轻咳着。他目送着她羸弱的身姿隐没在教学楼的入口处,心里突然尖锐地痛了一下。
“——涂珊和徐子轩!”
正在遐想之际,忽然听到Miss Wang高亢的声线裹挟着自己名字的发音,破空而来。他一个激灵转过头来,正巧迎上Miss Wang的目光,示意他站起来。
“恭喜他俩儿在本次竞赛中荣膺一等奖,请大家不要吝惜掌声,给这两位学习标兵喝彩!”
立时掌声雷动。
“报告!”一个弱弱的声音无助地响起。
Miss Wang狐疑地看了看门口那孱弱的身影,不由涌起几分怜悯,在她看来,这个小小的身体,似乎一直很单薄呢。
“张蔓,你可是英语课代表,要以身作则啊,迟到五分钟了,下不为例,进来吧……”
徐子轩目送着张蔓走去自己的座位,听到断断续续的娇弱的咳嗽声。
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吃早点去了,他刻意逗留到最后,回过头,见张蔓趴在桌子上,看样子很难受。他走了过去。
“呃……那个……你没事吧?”
“哦,我没事,谢谢!”
张蔓没有抬头,低低地应着。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哦,不用了,只是不小心感染了点儿风寒,不碍事的,趴一会儿就好了的。”
徐子轩呆立在一旁,心疼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少顷,张蔓缓缓抬起头,看着徐子轩,目光安静得像一池春水。
“你快吃饭去啊,等会儿就没吃的呢,上午还有考试。”
“那我给你带点儿吃的吧。”
“不用了,谢谢你,我吃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