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国立博物馆,东洋馆,深夜23:47。
陆绎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时间码,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这是导师周教授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笔身刻着《说文解字》序言的节选:“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
屏幕里,殷墟展厅的温湿度监测数据突然跳动:温度从20.3℃升至21.7℃,湿度下降4%。异常持续了11秒。
然后,展柜内的照明光纤同时熄灭。
不是断电。陆绎放大画面,看到光纤接口处的微型激光接收器被某种粘性物质覆盖——专业手法,知道这是通过光信号触发的安防系统。
23:49,红外成像显示一个人形热源出现在展厅西北角。没有破窗记录,没有门禁异常。这个人像从地板上“升起”。
“地下通道?”旁边日方警官铃木低声问。
“不。”陆绎调出建筑图纸,“东洋馆1973年改建时,在殷墟展区下方发现了江户时期的藏骨窖,战后回填。但如果有人从相邻的平成馆施工区打一条倾斜隧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
监控里,窃贼已经站在317号甲骨展柜前。那是一片牛肩胛骨,长28.7厘米,宽19.4厘米,刻有完整的卜辞:
“癸酉卜,殻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三日乙亥,夕,有异星出于大辰。”
(癸酉日占卜,殻贞问:未来十天没有灾祸吧?王查看兆象后说:有灾祟!第三天乙亥日,夜晚,有异常星辰出现在心宿二附近。)
这是已知最早的超新星爆发记录之一,公元前14世纪,天蝎座方向。
窃贼没有立刻打开展柜。他——从身形看是男性——从背包取出一个喷雾罐,在防弹玻璃表面喷了一层雾状液体。然后拿出一支紫外线笔。
紫外线照射下,玻璃表面浮现出字迹。
不是现代字。是甲骨文。
陆绎猛地站起来,几乎碰翻椅子。日方人员不解地看着他。
“他是在回答。”陆绎的声音发紧,“317号甲骨是商王武丁时期的占卜记录,问题是‘旬亡祸’。而这个人在用甲骨文写答案。”
屏幕上,紫外线下的字迹逐渐清晰:
“癸未卜,匿贞:三百年后,祸起东瀛。”
(癸未日占卜,匿贞问:三百年后,灾祸会在日本兴起吗?)
匿。
陆绎记得这个贞人名。在已发现的十五万片甲骨中,“匿”只出现过七次,每次都出现在一组特殊的“反向占卜”中——不是为商王问吉凶,而是为某个被称为“东夷客”的外邦使者。
“他还在写!”铃木指着屏幕。
窃贼开始写第二行字。但这次的动作突然停顿,他回头看向监控摄像头——仿佛直到此刻才发现监控的存在。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右手拇指按住中指第一节,食指伸直,小指微曲。
陆绎的呼吸停了。
这是周教授教过他的、商代祭祀中的“告天手势”,用于向祖先传达无法言说之事。只在安阳殷墟小屯南地的一座贵族墓壁画中出现过,学界尚有争议。
窃贼做完手势,一拳砸进展柜侧面的应急开关。警报器炸响,但他已经取出甲骨,装进特制恒温箱。离开前,他用手指蘸着某种液体,在展柜玻璃上写下四个汉字:
“武丁之问未解”
23:53,所有监控信号中断。
陆绎坐在控制室里,耳边是日语、英语、中文混杂的呼喊声。但他只盯着定格画面上的那行甲骨文答案。
“三百年后”。
从武丁在位时间(约公元前1250-前1192年)算起,三百年后是……
西周中期。
而周宣王时期,确有一次著名的“陨星坠于东瀛”记载,见于《竹书纪年》:“宣王十二年,星陨如雨,有星孛于东海,东夷惧。”
东夷。东瀛。
“陆教授?”铃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需要您的专业意见。窃贼留下这些……是什么意思?”
陆绎正要开口,手机震动。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黑白老照片。1946年,东京审判期间,中国代表团文物鉴定小组的合影。
照片中央站着的年轻学者,穿着中山装,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木盒上隐约可见的字迹是:“殷墟 YH127坑,甲组,317号”。
而那个学者的脸——
陆绎缓缓抬起头,看向控制室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除了眼镜和皱纹,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祖父,陆修文。1953年“失踪”的历史学家。
短信又来了,这次是文字:
“陆教授,令祖父当年提出的‘武丁三问’,您解出第几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