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风雨青春路
第1章
黑夜如墨,长风咆哮,在北方苍茫的旷野上,森林怒吼着向蜷缩天地一隅的破败小村暴虐横扫,低矮的茅屋在摧枯拉朽的狂暴下瑟瑟发抖,无边的黑暗里,可怕的森魔对蝼蚁般的求生者毫无半分悲悯,它狂舞着参天巨臂,誓要将这方寸人间彻底扫荡,可怜的生命在肝胆欲裂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我们只想活着!只想活着!只想在这苦难的世间守着道德与良善卑微地活着……”
回应这哀求的是森魔一声碎裂寰宇的大笑:
“哈哈……痴人说梦!在这个丧尽天良的时代,恶毒尚且难存,这虚幻的世间,又怎能容得下生命妄想的道德与良善?任尔等如何乞怜,终是——白日黄粱!”
转瞬之间,可怜的小村庄便化为齑粉。正当森魔为自己的威力洋洋得意时,废墟中突然冲出一个女孩——她跌跌撞撞,头发散乱,双手乱挥,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上天啊!救救我……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吧……”
可上天哪会垂怜这般微末的生命?黑夜中,它冷漠如铁傲慢地闭上了眼。女孩狂奔的身影终究被森魔察觉,恶魔顿时恼羞成怒:
“在我的巨臂之下,岂有你们这些卑微生命生存的机会!”
它怒喝着扫断一棵巨杉,带着呼啸的树冠狠狠拍向那无助的逃命者,森魔随即迈开巨足踏向树冠,誓要将底下的生命踩为肉泥才肯解恨。
不料女孩竟从枝叶的缝隙中纵身弹出,反身向前方的大山飞奔,森魔哪肯罢休,在身后穷追不舍,山腰有条小路蜿蜒而上,女孩顺路冲上山顶——脚下已是万丈悬崖,瑟瑟发抖的她回头望了一眼,森魔已逼至身前,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跳下悬崖,在呼啸坠落的狂风里,恶魔只能在山顶咆哮。再往下看,崖间杂树嗖嗖从身旁掠过,她明知必死,索性闭上了眼。
扑通一声,她坠入山涧溪潭,瞬间沉向水底。她猛蹬双脚,奋力冲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救命的空气,水并不算深,她拼尽全力向岸边游去,岸边黑黢黢的,她伸手抓住水草,狼狈地爬上岸,衣物贴身哗哗淌水。
岸边恰好有条小路,她顾不上喘息,只想离那森魔越远越安全,便顺着小路拼命往前跑。小路两侧芦苇丛生,间或杂着几棵矮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小路忽然转弯,不远处的路边竟立着一座石亭,她猛地抬头,只见亭檐下赫然题着三个大字——孽缘亭。
她已无暇细想,踉跄着蹲坐在石凳上,随即仰面瘫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闭上眼,耳边只剩暴风的嘶吼,待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可下一秒,她却惊得倒吸凉气,那森魔正坐在石亭穹顶的横梁上,一双铜铃般的血红巨眼正怒目灼灼地盯着她!
一声惊叫,罗素吓醒了,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躺在工厂的宿舍里,这时整个宿舍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赶紧坐起身子,半靠在床头上,此刻她才突然想起今天是月底,整个工厂发工资放假了,与她同宿舍的女孩子大都打扮一番去和她们的情人约会了,她看了看贴在墙上的美女图画,看到画中她在落满树叶的森林里散步的身影,突然感觉又到了秋天,正是北方万千苍翠开始渐渐发黄凋零的季节,看到这些,罗素头一偏,少气无力地叹了一声——1990年又过去了大半年!
她把慢慢往下滑的身子用双手按着床板往上靠了一下,无意间碰到丢在床边的书,她斜着眼睛看了一下,随手一翻,又丢在枕边,心想刚才的噩梦也许都是它引起的,那是一本英国小说《呼啸的山庄》,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这是她读的第二遍,因为实在不舍得花钱再买一本价格不菲的小说,她在广东东莞的毛织厂打工,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没办法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接受这种生活方式,她年龄小,找人做个假身份证,谎报十八岁才进厂的,在这里虽然很累工资也不高,但这个小女孩非常珍惜,刚进厂时,她两手空空,什么也不会,不得不说尽好话跟人学缝盘,她师傅是个湖南人,三十多岁,小圆脸,个子不高,性子急脾气大,罗素稍微做得不好就会遭到一顿臭骂,每次这个小女孩都是笑笑:
“师傅你看我又惹你生气了,我很笨,你骂吧,直到你消气为止……”
说完她又看着自己的师傅呵呵一笑,看她一副真诚的样子,一肚子火气的师傅顿时就消了,她拿着罗素做错的织片往胳膊弯里一夹,看着这个脾气好又不顶嘴的“笨徒弟”,无奈地苦笑道:
“我的祖宗,千万不能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你我差点被老板骂翻肚!”
就这样经过半年的刻苦学习,罗素在严师的调教下终于出师了,她由一个笨女孩变成了一个能干的女孩,在班组中的产量和质量都是第一,很快她的工资也由刚开始的两百元涨到三百元,从上一个月起,厂里开始实行计件工资制,罗素拼命工作,除吃饭之外,一天到晚她都在缝盘机前度过,八月底发工资,这个拼命的小女孩一下拿到五百多元,她拿着钱,激动地抱着师傅狂跳,她要给师傅一百元,那个脾气火爆的师傅把她推开:
“小祖宗你的心意我领了,好好放着吧,过两年嫁人的时候给自己买身漂亮衣服!”
在场的人都指着罗素哈哈大笑,罗素的脸一下子涨得绯红。
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在厂里也不孤独,上班时,有无数趴在缝盘机上工作的小姐妹,下班回到宿舍,七八个女孩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说笑笑,很是热闹,这个来自北方的女孩现在对自己的生活很是知足,不管怎么样,她比那些漂泊在外的人强得多,无论如何,这个叫伟良的毛织厂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里是广东,不像家乡一样有分明的四季,这里一年到头绿树常青,她在遥远的北方,在那里生长,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生活的地方,她不得不和大多数人一样登上火车,来这个沿海开放的都市讨生活。
罗素是个喜欢安静的女孩子,闲暇的时候她喜欢看书,不像同宿舍的其他女孩,她们喜欢逛街喜欢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打闹,与她同宿舍的女孩子年纪都不大,只有一个结过婚的,因为她们大部分都是湖南广西江西等南方省份的人,再加上她们出来的时间长了,说起话来都能彼此听懂,交流也很顺畅,只有罗素来自北方的河南,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听懂她们那如喜鹊打架般飞快的语言,在这个宿舍中,她们几个都比罗素大,大家都把她当小妹妹看待,她们出来的时间长了,这些耐不住寂寞的女孩子都有自己的男朋友,这不一发工资放假整个宿舍的人全部跑光了,剩下罗素一个人倒在宿舍里呼呼大睡。
这个时候她看着空荡荡的宿舍突然感到有点寂寞,她心中渐渐羡慕起她们来了,她们真有本事,一个个都有男朋友,放假时还有男朋友陪着逛街,而她才来半年,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是那么熟悉,特别是那些男孩子都是外省的,他们说话很难听懂,因此她很少和他们接触交流,说句实话她十六岁了,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从内心来讲,她也想象别人那样,有个自己喜欢、能陪着逛街聊天散步的男朋友,可是她们缝盘车间是个女儿国,全都是女孩子,也不知道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怎么那么神通广大,一转眼人家都有了男朋友,她半靠在床头上,歪着脖子叹了一声:
“唉!不急,我还小呢。”
说着,她随手拿起那本英国小说慢慢翻阅起来,正在这个时候一只麻雀飞到钢窗上,好奇地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伸着脖子看着她啾啾叫了两声,罗素放下书,抬头看着这个可爱的小精灵微微笑了笑:
“可爱的小鸟.......可爱的小生命.......过来陪陪我........”
那只小鸟往前跳了跳,看着她啾啾叫了两声转身飞走了,整个世界又只剩罗素自己,这次她再也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双手捧着蓬松的头发,来到贴在门边墙上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伟大形象,一副没睡醒的懒虫样,带着些戏谑自嘲道:
“美丽的安琪儿.......一觉醒来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洗漱完走出宿舍,整栋楼像一个荒凉了几百年的鬼世界,她的脚步声在整栋楼里回荡,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毛骨悚然,她向周围看了一下,不知不觉冷汗都冒出来了,她害怕起来,又回到屋里关上房门,坐在床上,本来这是一个熙熙攘攘纷纷乱乱的世界,因为放假,变得像坟墓一样森然空荡,巨大的落差让这个女孩有点措手不及,平时因为工作紧张,大家在一起吵吵闹闹,从来没想到过会这样,繁忙的工作突然停下来,罗素也变得不知所措,她不知不觉问自己:
“我的老天爷啊……这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当牛做马的。为什么突然放下紧张的工作会让人这样不舒服无着无落,也难怪那些平时如牛马一样的姐妹都要找一个男朋友,原来是为了排遣寂寞,她们知道突然闲暇带来的孤独和痛苦。”
想到这里她扑哧一笑:
“难道老天爷创造男人是专门给女人排遣寂寞的?也难怪那些姐妹都那么喜欢男人,看
来在这个世界上男人真是个好东西,没有男人的世界还真有点可怕……”
突然她对自己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笑了起来:
“罗素呀!罗素,你今年也十六岁了,难道你也到了探索男人世界的生命季节?”
想到这里她立即站起来,冲到门口墙板上的镜子前,用手捧着小脸打量了一番,然后给自己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原来原来我也是这样美呀!”
她听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差点笑出声来,好在整栋宿舍楼没有一点声音,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这样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一个人在宿舍坐了老半天,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穿好衣服准备出去走走。
伟良毛织厂是一个外贸厂,做的大多数单都是欧美订单,日本单也不少,老板梁浩明是本地人,高高瘦瘦的个子,脸上总带着几分严肃,很少见到有笑脸,他从前在香港厂里打工,后来技术和资金有些积累就出来独立开了个毛织厂,由于他人缘好,从不拖欠工人的工资,这个厂里老员工很多都是他创业打天下时的忠诚追随者,伟良厂从刚开始的十几个人,经过几年时间已经发展成为一个有五百多人的相当规模的企业,罗素经常见到老板,他开着一辆大奔驰很有派头,从他那坚定稳重的步子中可以看到这个人有一股子拼劲和韧劲,罗素觉得,老板短短几年能从一个打工者一跃成为令人瞩目的非凡人物,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她对这样的人从内心里充满了敬畏和佩服。
下了宿舍楼,往日喧嚣的厂院因放假骤然沉寂。她独自走在高楼夹道的水泥地上,轻风撩起长发,美丽的身影在空荡中拖出伶仃的弧线。
且让我们定格这北方少女的特写——十六岁的生命如初绽的白玉兰,匀称身段裹在简素的衣装里,瓷白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圆月般的脸庞上,羽睫掩映着清泉似的眼眸,笔挺鼻梁与红润唇瓣构成工笔画般的端庄。最是那莞尔一笑时露出的贝齿,似春风拂过新雪,漾开浑然天成的清新。
她晃晃悠悠走到大门口,保安队长冯文华见了她,立刻笑着打招呼,冯队长是当兵出身,身上带着股子军人的利落帅气,三十多岁的年纪,穿起保安服格外精神。
“小朋友你这是去哪里呀?”
罗素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的来自湖北的男人说道:
“冯队长我不是小朋友了,你怎么总是叫我小朋友呀?”
冯文华抬起门杆:
“呵呵.......黄毛丫头,你还小呢.......”
罗素认真地看着这个板正有气质的门官说道:
“我不小了.......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
冯队长带着不认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呵呵一笑:
“十六岁也是小孩子!”
倔强的小姑娘仍然坚持着说:
“不不不.......我和她们一样……是个大人了……”
这次冯队长指着罗素哈哈一笑:
“大人大人……她说自己是个大人,既然和她们一样,那我问你,她们都有男朋友陪着玩,你怎么孤单一人呀?”
罗素笑着摆摆手:
“呀呀.......你这个大队长……我没有那个本事……再说我对男朋友不感兴趣!”
冯队长把桌面记事本往里推了一下:
“呵呵……你这个黏牙的丫头就是嘴硬,再过两年没有男朋友你就发愁了!”
罗素带着不信的样子:
“有那么厉害吗.......天下没有男朋友的人多呢,人家也不是乐呵呵地活一辈子……”
冯队长一手拿起苍蝇拍一手指着这个难缠的小丫头说道:
“好好……你是嘴硬心不硬……”
正说着,门卫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冯队长赶紧拿起听筒,罗素趁机跨过大门往外面的大路走去。不远处的大路上车来车往,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把灰色的水泥路晒得白花花的晃眼;左边小山上的树林里,却有成群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啼叫,清脆的声音透过风传过来,倒给这炎热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