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死的那天,汴京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腥甜味。萧妧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凉的玉扳指,那是今早皇帝刚赏的,说是嘉奖她“大义灭亲”的功劳。
“殿下,时辰到了。”青黛垂首立于身后,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萧妧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如狼似虎的狱卒拖着一个人进来。那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双沾满污泥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眼的血痕。
狱卒将人扔在地上,退了出去。
“林砚。”萧妧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一丝波澜。
地上的人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满是伤痕,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带着一丝嘲讽地看着她。
“长公主殿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血牙,“来看我这个‘逆党’的最后一眼?”
萧妧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握着玉扳指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入肉里。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会救他出去。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端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本宫是来送你上路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父皇的旨意,念在你我旧情,本宫亲自来监刑。”
林砚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旧情?长公主也会谈旧情?”他艰难地爬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萧妧,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萧妧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扳指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住口!”她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砚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恨,有失望,还有一丝……怜悯?
“萧妧,”他轻声说道,“你活得太累了。”
萧妧的身体猛地一僵。
是啊,她活得太累了。她要戴着这副“玉面罗刹”的面具,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吃人的皇权漩涡中挣扎求生。她要算计每一个人,包括眼前这个,她曾经最爱的人。
“行刑吧。”她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体面地走。”
狱卒领命而入,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一尺白绫,还有一把匕首。
“殿下,”林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能再给我一支玉簪吗?我想……我想带着它走。”
萧妧的心猛地一颤。她知道他要的是什么。那是她当年遗失在他书院的那支白玉簪,上面刻着几朵梅花,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
她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一直带在身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玉簪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拿着它,下地狱去吧。”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玉簪被捡起的声音。
“萧妧,”林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若有来世,愿你我……永不相见。”
萧妧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在滑落的瞬间,被她狠狠擦去。
她不能哭。在这个位置上,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狱卒端起酒杯,递到林砚嘴边。
林砚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妧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殿下,你看,这雪,下得真大啊。”
萧妧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衣袖,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雪白的狐裘上,像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是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大雪,正好可以掩盖一切罪恶。”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她知道,林砚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死在了她的手里。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没有气息的尸体,看着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白玉簪,眼泪终于决堤。
“萧妧,”她在心里默念,“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她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转身离去。
“将尸首拖出去,暴尸三日,以儆效尤。”她冷冷下令,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走出刑部大牢,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从今往后,我便是这汴京城里的,玉面罗刹。”
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痕迹,也掩盖了她眼角那滴滑落的泪。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座幽暗的府邸里,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主子,”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长公主……她杀了林砚。”
男人把玩棋子的手指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哦?”
“是。不过……”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林砚的尸首,似乎有些不对劲。”
男人挑眉:“哦?说来听听。”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玉簪,似乎……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
男人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白玉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上。
“看来,我们的长公主,也不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声音冷冽,“盯紧长公主府,还有,查查那个给林砚递消息的人,本官,很感兴趣。”
“是。”
黑衣人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
男人重新坐回棋盘前,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白玉棋子,轻声呢喃:“萧妧,你这步棋,走错了。”
窗外,风雪依旧,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也掩盖了所有人心底的秘密。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