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浑然一体,连飞鸟掠过的痕迹都被这无边的素缟吞没。远处连绵的雪山主峰像一条僵死的巨龙,脊骨刺向铅灰色的苍穹。风从谷底掠过,卷起松枝上的积雪,发出呜咽似的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齿缝间游荡。
视线穿过漫天飞雪,聚焦至谷底那座摇摇欲坠的木屋。
屋檐挂满了冰凌,尖锐如獠牙。窗纸早已破损,在风中剧烈地颤抖,发出噼啪的脆响。屋内,炭火奄奄一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亮了弥漫的尘埃。
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扣住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像老树盘根。
手的主人披散着一头乱发,发间夹杂着枯草与雪花。他便是这忘忧谷的主人,也是世间最后一个被称为“龙侯”的男人——叶青天。
此刻,这位曾一刀劈开蚀渊裂缝的绝世强者,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酒壶倾倒在他膝上,浓烈的酒液顺着裤管滴落,浸湿了鞋面,散发出刺鼻的酸腐味。
藤椅旁,一个身着青布棉袄的少女蜷缩在地。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双丫髻松散,几缕发丝黏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她叫叶轻眉,师门排行第七,也是最小的师妹。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原本清澈如鹿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慌乱与不敢置信的泪水。
“师父……”她声音哽咽,试图去扶那只下滑的酒壶,“您别吓我,徒儿这就去给您熬姜汤。”
手背上传来一阵滚烫。
叶青天没有理会她的话,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像是砂纸划过皮肤,带着临终前的余热。
“七丫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砾,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哭什么丧……老子还没死透呢。”
叶轻眉抬头,撞进师父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听着。”叶青天猛地收紧手指,捏得叶轻眉骨头生疼,“明日卯时,下山。”
四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下山?”叶轻眉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师姐们还没回来,大师姐还在北境,二师姐……”
“她们回不来。”叶青天粗暴地打断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衣襟上,宛如雪地绽开的红梅。“大丫头在北境顶着蚀渊的压力,二丫头在暗处盯着京城的耗子……这六个孽徒,一个比一个身不由己。”
他喘息片刻,目光越过叶轻眉,望向窗外那纷飞的雪花,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些散落天涯的身影。
“大凌薇在那风雪里站了三年,骨头都快冻碎了;二凌霜戴着那张人皮面具,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她了;柳如烟那妖精,守着个空壳商会,还得对着那群豺狼笑;楚狂人那假小子,在南疆跟野兽抢食吃;墨宝宝那孩子……唉,天天跟那些死物打交道;还有白小甜,煮个饭都能毒死一片……”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们散得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叶青天收回目光,死死盯住叶轻眉,眼底爆出一抹精光,“但你不一样。你是七窍玲珑心,是师父最后的底牌。去找她们,把她们……一个个给我揪回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柄一直放在手边的酒壶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残酒濡湿了一地稻草。
紧接着,他屈指一弹。
一枚不知从何处摸出的铜钱破空而来,带着一道微不可察的劲风,精准地打在叶轻眉的眉心之上。
“哎哟!”叶轻眉痛呼一声,捂住额头。
那铜钱并未落地,而是悬停在她的眉心,微微颤动。铜钱古朴,边缘有着磨损的痕迹,中间方孔穿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直到第七枚,接连飞出,环绕在叶轻眉身周,形成一个微小的圆环。
每一枚铜钱上都刻着一个细小的篆字:大、二、三、四、五、六、七。
“这七枚‘锁魂钱’,是你们师姐妹七人的命根子。”叶青天气息愈发的微弱,声音低得像呓语,“当你凑齐六枚,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便将铜钱抛向空中……它们会告诉你,路在何方。”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似乎在隐瞒什么,又似乎在权衡利弊。
“记住,龙国要乱了。蚀渊那边的东西……要爬出来了。”
“师父!”叶轻眉感觉到怀中的铜钱渐渐变得冰冷,那是生命力流逝的征兆。她扑上前去,想要抓住师父的手。
然而,叶青天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猛地向下一按。
这一按,并非轻抚,而是倾尽了仅剩的所有力气,狠狠地压在叶轻眉瘦弱的肩膀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剧痛让她瞬间弓起了身子。
“滚!”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叶青天那原本浑浊的眼神此刻却亮得骇人,像回光返照的烛火。他抬起脚,在那铺着厚厚积雪的地面上猛地一踏。
轰!
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屋内的破旧桌椅瞬间化为齑粉,就连那奄奄一息的炭火也被狂风卷起,火星四溅。
叶轻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而出。
她撞破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鼻腔,刺得生疼。
天旋地转。
在腾空的刹那,她看见师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风雪中逐渐模糊。他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嘴角挂着那抹玩世不恭却又令人心碎的笑。
然后,视线被漫天的白色吞噬。
她重重地摔在谷外的雪堆里,积雪没过了腰际。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棉袄,让她打了个寒颤。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一声“滚”。
但更多的,是身后木屋里传来的……
那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
“咳。”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叶轻眉艰难地从雪堆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
那七枚铜钱安静地躺着,不再温热,反而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寒。尤其是那枚刻着“大”字的铜钱,竟然隐隐散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像是感应到了北境的烽火。
她抬头望向那座已经看不见轮廓的木屋,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雪地里,融化出小小的坑洞。
“师父……”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雪撕碎。
忘忧谷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只有那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从木屋延伸至谷口,又在谷口处戛然而止。
而在那脚印尽头,那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少女,正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个波云诡谲的江湖。
她的背影单薄,却在此刻的风雪中,显得无比坚挺。
(叶轻眉内心)六个师姐……北境、京城、南疆、符阵城、医谷……
(闪回师父的话)“把你……揪回来。”
她握紧了怀中的铜钱,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支点。
天大地大,她无处可归,唯有下山。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鱼肚白挣扎着想要撕破黑暗。
叶轻眉站在忘忧谷口的界碑前。一夜过去,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拂去了肩头的积雪。
那七枚铜钱在怀中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山谷里,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正在缓缓擂响。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蚀渊”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从师父蹬腿的那一刻起,那个无忧无虑的七小妹,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必须扛起师门重任的叶轻眉。
她迈步向前,踏入了那片未知的迷雾之中。
风雪更大了,很快便掩盖了她身后的足迹,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的了。
就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忘忧谷深处的那座木屋里。
藤椅之上,原本应该已经断气的叶青天,那根垂落的手指数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藤椅的扶手滑落,滴在了一旁破碎的酒壶瓷片上。
瓷片反射着晨曦微弱的光,映出一双尚未彻底闭合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视角拉回木屋内部,制造悬念:师父是否真的死了?还是用了某种禁术假死?)
然而,这一切,已经走远的七小妹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这漫天风雪,这万里河山,从此刻起,都与她息息相关。
而她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走出很远,叶轻眉还能感觉到背后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不知道那是师父的魂魄在注视,还是那七枚铜钱在共鸣。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忘忧谷早已消失在风雪之后,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大师姐……二师姐……”
她轻声念着那些名字,每念一个,怀里的铜钱就热上一分。
“你们……都在哪儿啊?”
声音飘散在风雪中,无人应答。
只有那呼啸的北风,像是来自深渊的回应,低沉而悠长。
叶轻眉裹紧了单薄的棉袄,将那七枚铜钱死死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暖。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脚步坚定地,向着山下,向着那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走去。
这一步,踏碎了无忧的岁月,也踏出了龙国未来的变数。
画面定格在她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少女的背影,却背负着整个师门的命运。
而在她头顶,铅灰色的云层中,似乎有一道裂缝正在悄然撕开,露出其后猩红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