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谷雨。
青冥医谷的桃花开得正盛。
沈清寒站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五岁,及笄之年。从今日起,她便算是大人了。
铜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又隐隐透出一种沉静。她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簪,微微怔住。
这簪子是娘亲的嫁妆,听说当年爹亲自画了图样,请江南最好的玉匠打制。玉质温润,雕成青莲含苞的模样,寓意“清白传家”。今日娘亲将它给了自己,说是及笄礼的贺礼之一。
“小姐,好了。”侍女阿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您看看,可还满意?”
沈清寒回过神,望向铜镜。阿绣手巧,替她梳了最时兴的随云髻,青丝如墨,衬得那支白玉簪愈发素雅。身上是月白色的新襦裙,绣着细密的青莲花纹,针脚细密匀称——是娘亲亲手缝的,一针一线,熬了整整两个月。
“好看。”沈清寒弯了弯眼睛,镜中的少女也跟着笑,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的桃花。
阿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由衷赞叹:“小姐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就你会说话。”沈清寒嗔了她一眼,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阿绣从小陪她长大,说是主仆,情分却似姐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春光扑面而来。
整个医谷今日都像是换了新装。廊下挂满了红绸,药田里的草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就连那棵百年老槐树上都系满了祈福的红色布条——那是谷中弟子们连夜挂上去的,说是要给师姐讨个好彩头。
弟子们来来往往,端着托盘、搬着桌椅,忙得脚不沾地。见到她,纷纷停下脚步,笑着拱手行礼:“恭贺师姐!”
沈清寒一路点头回礼,脸颊微微发烫。她在谷中长大,这些弟子有的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师叔伯,有的是比她晚入门的师弟师妹,平日里相处随意,今日这般郑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穿过回廊,绕过药田,正厅便在眼前。
青冥医谷的正厅名唤“济世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医者仁心”四个大字,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当朝阁老亲笔题写。此刻,济世堂前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几十桌宴席从厅内一直摆到院中,宾客往来,热闹非凡。
沈清寒正要迈步进门,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清寒。”
她回头,看见一个青年正快步走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颀长,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一管竹笛。眉目清俊,温润如玉,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正是春日暖阳的模样。
沈清寒眼睛一亮:“云澜师兄!”
谢云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笑意更深:“今日可真好看,差点没认出来。”
沈清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抿唇:“师兄又取笑我。”
“哪里是取笑。”谢云澜正色道,“是真心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她面前,“喏,给你的及笄礼。”
沈清寒接过,打开锦盒,微微一怔。
里面躺着一柄短刀。
刀身纤细,约莫一尺来长,通体银白,隐隐泛着寒光。刀柄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镶嵌着一颗淡青色的玉石。她伸手触碰刀身,指尖感到一股凉意,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的质感。
“这是……”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
“寒霜刃。”谢云澜道,“三年前我去北地游历,机缘巧合得到一块寒铁,便请名匠打造了这柄短刀。寒铁难得,刀成之后,锋利无匹,却自带一股温润之意——像你。”
沈清寒握着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自幼习武,爹娘不曾因她是女儿身便娇养,刀剑拳脚都学过。可及笄礼上收到这样一柄刀,还是出乎意料。
“师兄……”她抬头,眼眶微微泛红。
谢云澜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及笄了,该有件趁手的兵器。这刀我起了名字叫‘寒霜’,你若不喜欢,自己改一个。”
“喜欢。”沈清寒握紧刀柄,用力点头,“我很喜欢。”
谢云澜笑了笑,收回手:“走吧,师父师娘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进济世堂。
正厅里已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沈天南,一身青灰长衫,面容清癯,神色威严。他身旁是沈清寒的母亲林氏,一身绛红衣裙,端庄温婉,正与几位女眷说话。
见女儿进来,林氏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微泛红:“好,好,我清寒长大了。”
沈天南轻咳一声,示意众人安静。他起身,走到女儿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清寒,跪下。”
沈清寒依言跪下,脊背挺直。
沈天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帛书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沈氏医谷,传世百年。”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回荡在济世堂中,“医者仁心,毒者自省。医毒双绝,存乎一心。清寒吾儿,今日及笄,当谨记祖训——”
沈清寒垂首聆听,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这番话她从小听父亲念叨,可今日听来,格外不同。
“……医者,救死扶伤;毒者,以毒攻毒。二者同源,本是一体。若只知医不知毒,如盲人摸象;若只知毒不知医,如自掘坟墓。医毒双绝,不是让你恃才傲物,而是让你明白——这世间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沈天南念完祖训,收起帛书,低头看着女儿,目光深沉。
“清寒,这些话,你可记住了?”
沈清寒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郑重道:“女儿记住了。”
沈天南点点头,伸手扶她起来。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好。”他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大人的意思,不是可以为所欲为,而是——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沈清寒怔了怔,咀嚼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宴席正式开始。
沈清寒坐在父母身边,看着满院宾客,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人,有的是谷中长辈,有的是江湖故交,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他们举杯向她祝贺,笑容满面,说着“恭喜恭喜”“沈家有女初长成”之类的话。
她一一还礼,笑容得体。
可心里却隐隐觉得,今日的父亲,似乎有些不对劲。
沈天南坐在主位,面上带着笑,应对着宾客的敬酒寒暄。可沈清寒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谷口的方向,眉心微蹙,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在担心什么人出现。
林氏似乎也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借着斟酒的机会,低声问了句什么。沈天南摇摇头,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与身旁的长老谈笑风生。
沈清寒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思忖。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清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谷中弟子匆匆跑来,面色发白,径直冲到沈天南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谷主,焚天宫——焚天宫的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