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虎背山深处的林间小路上隐约可见点点星光。
云荷儿扛着小锄头，背着装有几株白及和仙鹤草的小背篓，在山林深处疾行。
“这虎背山深处应该有人参才对，没有百年老参，十年的也行啊”小姑娘一边急步往前一边自言自语。
出神间便忘了注意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狠狠向前摔倒。
正值秋冬，林中满是落叶，荷儿摔的满脸狼狈，倒也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草药撒了一地，锄头也掉落一旁……
云荷儿双腿撒开，准备大声哭几声，然后再捡上草药往家里赶……
“救~救~~我……”微弱的求救声从后方约莫三尺处传来，打断了云荷儿的哭声。
云荷儿目光寻着求救声看去，地上躺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子。
没错了，这就是导致云荷儿摔倒的罪魁祸首。
善良瞬息打败了恐惧。
“月光这么亮，应该不至于遇到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吧！”云荷儿只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毫不犹豫扶起满身伤痕的女子，这才开始打量女子面容。
纵使满脸血污，仍然能够看出此人面容姣好，清冷中带着几分英气，云荷儿一下就痴痴入了神。
“水~~给~我~水渴……”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菏儿的花痴。
云荷儿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擦擦嘴角的口水……
呆愣两秒才反应过来，取下腰间水壶，小手微微颤抖着将水壶送到女子唇边。
女子躺在云荷儿的怀里缓了好一阵才有了一丝力气说话。
不等云荷儿说话，女子率先开口：“我叫北君，家中发生变故，前往京都投靠表叔，路上遭了贼人，钱财被抢了去，逃跑的途中挨了几刀，逃到此处力竭，这才晕倒，直到被你救下”
云荷儿听到贼人二字，恐惧中夹杂一丝兴奋。
兴奋的是话本子里但凡出现山匪贼人的地方，必然是有英雄大侠出没的。
大侠尚且无影，可是山匪的凶残触目可及，北君的伤口显然不浅，好几道深可见骨。
“你伤得很重，我先带你去我家，我爷爷略懂医术”
话音未落，云荷儿就开始把北君往身上背。
云荷儿虽是山里长大的丫头，时常上山采药，下河摸虾，体质不弱。但是背着一个重伤的成年人在深夜山林中行走，也差不多快要把她累散架了。
戌时三刻，穆家村，云家小院，木屋的灯还亮着。
一个小老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脸焦急。
人未到，声先至：
“爷爷快救人，我捡了个人回来，你救救她。”
小老头拄着拐急急往外走，很快夺门而出，丝毫不像一个七旬老者。
看见孙女背着一个重伤华服女子，腰间别有一块质地不俗，图案精美的玉佩！云荷儿并未察觉云小子微微皱起的眉头。
很快云小子就和云荷儿一起把重伤的北君送到了客房床上。
小老头名叫云小子，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大夫，用药霸道，性格乖张，家中奇方妙药无数。
云荷儿刚刚摘来的仙鹤草和白芨也派上了用场，三七，地锦草，蒲公英家中自是不少。
云小子很快便准备好了治伤的草药。
躺在床上之后，北君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昏睡过去。
云小子捻着银针的手顿了顿，指腹抵在北君腕间探脉，指节熟练地摩挲着针尾。
他抬眼扫过北君衣襟上暗绣的云纹，接着目光又落向她腰间那块羊脂玉佩——玉佩边缘刻着细密的缠枝莲，坠角处缺了一角，看着倒像是被利器划断过。
“这伤不像是山匪弄的。”云小子突然开口，声音低哑，“山匪下刀狠，刀口多是横劈，她这伤口明显是刺伤，力道稳，准头足，倒像是行家下的手。”
云荷儿正蹲在床边给北君擦血污的脸，闻言动作一顿：“爷爷，您看错了吧？她都说了遇了贼人……”
“错不了。”云小子放下银针，转身去药箱里翻东西，“再者，真遇山匪，早把她身上的玉佩也抢走了，哪还留着这块玉质上乘的玉佩，市价够买下半座穆家村了，贼人不贪财，不合常理。”
“所以只能是仇杀，但你我与这姑娘有缘，救她一命。”
他丢出一包褐色药粉，“把这个兑了酒，给她灌下去。霸道是霸道了点，能压住伤口的淤血，不然明早她这胳膊和腿都得废。”
云荷儿连忙接过药粉，小心翼翼调了酒液。
北君此时呼吸微匀，却在酒液凑近时，无意识蹙了蹙眉，唇瓣抿成一条极浅的线。
云荷儿怕碰到她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捏着北君的下巴轻轻抬，酒液刚喂进去两口，北君突然喉间一动，竟呛出了一口黑红色的血。
“爷爷！她吐血了！”云荷儿慌得手忙脚乱。
云小子快步上前，掀开北君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按了按她的肩窝，忽然低骂一声：“好个烈性的。”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北君嘴里，“这是安宫牛黄丸，留了十年的老货，能护她心脉。她这是憋着一口气，怕是心里装着大事。”
夜色渐深，云荷儿守在床边，看着北君眉心的川字渐渐舒展。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北君沾着血痕的脸颊上，竟衬得她那份英气更甚。
云荷儿伸手，轻轻拂去北君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里忽然软了软。
天快亮时，北君终于醒了。她睁眼的第一瞬，不是环顾四周，而是抬手摸向腰间的玉佩，确认还在后，才缓缓松了口气。她看向守在床边的云荷儿，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笃定：“多谢姑娘相救。”
“你醒啦！”云荷儿眼睛一亮，连忙去倒温水，“我爷爷说你伤得重，得好好养着。你别担心，这里是穆家村，没人会来打扰。”
北君抿了口水，视线扫过屋子角落的药架，落在几株晒干的白及上，忽然道：“姑娘这白及是野生的吧？药效比家种的强三倍。还有那仙鹤草，你用酒泡了？”
云荷儿愣了愣：“爷爷说泡了酒能敷伤口。”
“错了。”北君轻轻咳了两声，“仙鹤草配黄酒敷，会敛住淤血。该配蒲公英捣汁，加一点冰片，消肿才快。我看你爷爷给你用的地锦草，倒是和我这伤对症，就是剂量少了一钱。”
云小子正好端着药碗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看向北君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你倒是懂医术。”
北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略懂些，家中祖辈行医，耳濡目染罢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小子腰间一块小玉佩上，震惊片刻，“老先生的药香里，有当归、红花，还有一味……是透骨草？”
云小子知道北君撒了谎，他盯着北君，半晌才道：“你到底是谁。”
北君沉默了片刻，抬手解开衣襟内侧的盘扣，露出一块小小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边缘刻着“镇北”二字。“我是北庭都护府的副使，北君。”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家中变故，是朝堂构陷，我是逃出来的。追杀我的人，是宫里的暗卫。”
云荷儿手里的温水“啪嗒”掉在地上，溅湿了她的裙角。她看着北君腰间的玉佩，又看看那块青铜令牌，忽然想起昨晚北君昏迷时，嘴里喃喃念过两个字：“镇北……”
云小子拿起令牌，指尖抚过“镇北”二字，指腹微微发紧。他抬头看向窗外，晨雾正散，穆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
“行，你在这养伤。”云小子把令牌递回去，“我云小子的药，从不救奸恶之人。伤好之前，你不能出这院子。那些暗卫，眼睛尖得很。”
北君接过令牌，郑重地点头：“多谢老先生。日后若有机会，北君必当厚报。”
“厚报不必。”云小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伤，得养许久。这些时日里，荷儿跟着我学认药，你也跟着搭把手。”
云荷儿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最喜欢跟着爷爷学习医术了！”
北君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眉心的郁结终于散了些。
她抬手轻轻覆在腰间的玉佩上，心里默念：父亲，我没事，等我回去，定要揪出那些构陷我家族的人，为北家满门报仇。
晨雾散尽，阳光洒进云家小院。
云荷儿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跟着爷爷认草药，北君则靠在廊下，偶尔开口指点几句。
穆家村的日子，平静得像山间的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