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手术台的灯亮起,光柱冰冷精确,将视野切割成一片眩晕的纯白,晃眼的紧。
腹部传来被切割的剧痛。刀锋划开的轨迹、深度,与三年前那份痛苦记录完全吻合。萧俍猛地挣扎,记忆里应声而断的束缚带,此刻却纹丝不动,呈现出违背材质的绝对韧性。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肉块,填入自己敞开的腹///腔。
“呃!——”
萧俍从单人床上弹起,如同挣脱一次溺水。冷汗浸透的布料紧贴皮肤,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如鼓。
又是这个梦。第几次了?
他没有立刻去擦汗,而是先抬起手腕——那里没有表,但他做了一个看表的动作。然后,他才伸手摸向床头柜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照亮他半张苍白的脸。
时间:02:17。
不是02:16,也不是02:18。每次都是02:17。一千零九十五天,在这个精准到分钟的时间点惊醒。
萧俍放下手机,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三十分钟,呼吸逐渐平缓,但眼睛始终望着虚空,仿佛在测算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直到某种无形的、基于经验的直觉计时器走完,确认今晚不会再有“第二次惊醒”后,他才缓缓向后躺倒。
……
没多久,萧俍在凌晨四点的浅眠中挣扎,最终被窗外垃圾场的压缩垃圾声彻底吵醒,萧俍闭了闭眼,爬起来套上衣服,下楼。
黑色兜帽遮住大半个脸颊,只露出苍白瘦削的下巴和浅红的唇。
早晨去超市买菜是他少数的必须之一。
忽的,对面新开的图书馆引起他的注意,他记得之前这里是荒地,完全没有施工的迹象,一晚上会盖出一个图书馆吗?
抱着莫名其妙的好奇心,萧俍踏进图书馆。
许是刚开业的缘故,店内只有五六个人,奇怪的是不管哪个区的畅销书都是《无声孤儿院》
萧俍随手抽取一本翻看,刚入眼的儿童图画稚嫩而勉强能辨认主体——一栋西式矮楼的牌匾上刻着“清物孤儿院”几个大字。
抽象的儿童图画让萧俍瞳孔骤然一缩,不因其他,这是他三岁的孤儿院。
忽的,周围的围墙骤然坍塌,其余五人惊了一惊,抬头望向周围,惊呼声响起。
“墙……墙塌了!”
“这是哪……?!”
一片荒芜的土地上缓缓生出一座西式矮楼,牌匾上刻着醒目的、艳红色的“清物孤儿院”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
“欢迎各位小朋友来到清物孤儿院~进去吧,其他小伙伴等着你呢~”
牌匾上“清物孤儿院”几个大字红的刺眼,仿佛是用鲜血刷上去的。
萧俍站在原地,被兜帽遮盖的眼睛环顾另外的五个人:不敢置信嘴里念叨着不可能的中年男人,一对相拥的情侣,一个梳着双马尾的粉头发女孩以及一个男高中生。
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但背景音涵盖了一些孩童的嬉笑声:“好的~现在请小朋友们排队进来哦~”
门口的铁门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大门缓缓打开,几个人面面相觑。萧俍指尖发凉,僵了好一阵,看见那个粉发女孩率先走进去,才回过神跟上。
几个人排排队进入,随着最后的中年男人进门,铁门啪的一声关上,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迷雾笼罩。
几人面前的是那座诡谲的西式矮楼孤儿院。
正当大家要散开时,一个白发老奶奶不知何时出现,严厉呵斥道:“干什么去?!排队!”
萧俍略微抬眼打量着这个老太太:白发梳的一丝不苟,全扎在脑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皱纹密布,护工服上沾了几滴异常的红褐色斑点,帆布鞋也是红褐色的,不知是陈年污渍,还是别的什么……比如……干涸的血迹。
刘姨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像在看活人,更像在清点物品。粉发女孩被盯得低下头,中年男人缩起脖子,情侣吓得噤声,高中生脸色惨白。萧俍只是将兜帽拉得更低,阴影彻底吞没面容。
刘姨从怀中掏出一本油腻的深棕色点名册,手指僵硬地滑过名单。每念一个代号,就有一张泛黄纸条飘落那人脚边。
“鹦鹉!”“到……”
“蓝鸽!”“到……”
……
念到“雨水”后,她手指停住,抬头,目光钉在萧俍的兜帽上,嘴角生硬地扯动了一下。
然后,她一字一顿,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零、二、一、七。”
兜帽下,萧俍呼吸一滞。这个编号……如影随形伴随了他大半辈子的编号,跨过时空又缠了上来。
“到。”他抬眼,语气无波无澜。
刘姨领着他们走进矮楼。最后一人踏入的瞬间,门无声关闭。再抬眼,前方只剩空荡荡的招待台,刘姨已凭空消失,只有那股霉味肥皂气还在鼻尖萦绕。
另外五人立刻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不时瞟向独自站在阴影里的萧俍——那个代号古怪的“0217”。
萧俍背靠绘着扭曲向日葵的墙壁,指尖摩挲着写了“规矩”的纸条。被孤立正合他意。
纸条上面的规矩不算多,只有五条:
1.小孩子不可以打架
2.小孩子要听老师的话
3.小孩子不要挑食
4.周五不可以在领养人面前安静
以及像手写的一条规则五
5.周六晚上千万不要!!!
第五条“千万不要”后面的字被十分暴力的用红蜡笔涂抹掉,以至于纸张变得很脏。
萧俍靠在墙上,无视另外五个人探究的眼神,大脑思考着
千万不要干什么呢……儿童……?难不成是之前玩家的遗迹……?老师的话……刘姨看起来只像护工啊……
萧俍摩挲了一下纸张蜡笔的质感,不是很像那种普通的蜡笔感觉,相较于普通蜡笔更加的……黏?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固化组织……
萧俍的视线开始观察周边,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一只用过一半的红色蜡笔,他动身去捡,摸了摸质感。
不对……没这么干……心虽然这么想,但是还是把这半截红色蜡笔收起来。
这时,他的眼前恍然出现几行滚动的红字,虚无缥缈,但清晰可辨:
[哇哦~有人发现了哎!这好像是个关键道具吧?!]
[我说,阿帕忒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万一没悟出来怎么用呢?面瘫脸就是爱装。]
[喂!厄里斯!面瘫脸才具有反差感好不好?!]
[非罗忒斯,那来赌一赌,看这个小面瘫会不会活到最后?就拿你上次的那一缕xing欲来赌]
[行啊,厄里斯那你拿什么?有本事拿你金苹果的能力来]
[自然~]
萧俍兜帽下眼神一凝,瞳孔震颤,不是害怕而是大脑飞速运转的信号。菲罗忒斯、厄里斯、赌……简直就像是一场被观看的…直播秀
来没来得及细想,刚一转身,五道沉默的视线墙便压了过来。情侣不安,中年审视,高中生恐惧,而那个粉发女孩——陈悦一,眼里闪着探究的光。
萧俍下意识将收了蜡笔的那侧身体向后微撤,兜帽阴影更深,摆出一种半防御姿态。
“喂——!”陈悦一笑得清脆,却一步踏前,目光精准地瞟过他外套口袋,“捡到什么好东西了?分享一下呗?我叫陈悦一。”
萧俍看了看她的手,站在原地没动。
在萧俍和陈悦一僵持不下的时候,广播响了,先是几段不稳定电流音夹杂着欢快的钢琴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各位小朋友们~我们的手工课开始啦,没有到手工教室的小朋友赶快上二楼哦!”
随后是几声儿童的嬉笑伴随着电流声消失。
六个人面面相觑,随后萧俍率先找到楼梯上楼,其余五人也慌忙跟上。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紧闭。
门上,用歪歪扭扭、色彩斑斓的蜡笔字,贴着:
【手·工·教·室】
字体稚嫩,颜色却鲜艳得刺眼,像刚用新鲜的颜料涂抹过。
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站在讲台上的女性教师,穿着色彩极具冲击力的连衣裙,抹着完全不正常的白粉底液,鼻头画了有眼睛大的一个小丑鼻,嘴角完全咧到不正常的地步,随着六人的进入,断断续续的上课铃声响起。
那个女人听见了上课铃,机械的歪了歪头,对着地下的其他儿童说道:“这六个小朋友今天加入了我们的大家庭!彩虹老师和大家给他们一些欢呼声好不好?”
台下,所有“孩子”齐刷刷地、同步地张开嘴,童声清脆却毫无起伏,如同播放同一段录音:
“好——!”
“欢~迎~新~朋~友——!”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欢迎完毕,所有“孩子”又同时闭上嘴,转回前方,恢复雕塑般的坐姿。
彩虹老师又机械的转过头对着六人,嘴里发出清凉的女声:“那么,请六个小朋友两两一组坐下去哦!”
彩虹老师径直走下讲台,高跟鞋“叩、叩”地敲击地板,来到六人面前。
她没有看,而是像狗一样,凑近每个人,深深地吸气。
在中年男人和高中生面前,她低语:“‘恐惧’……合格。”
在情侣面前,她陶醉:“嗯……‘依恋’的味道,真浓。”
她粗暴地将他们推搡成对。
最后,她停在了萧俍和陈悦一面前。
先嗅了嗅陈悦一,彩虹老师画上去的眉毛困惑地扭动:“‘好奇’?还有……‘兴奋’?真少见。”
然后,她转向萧俍。
然而,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仿佛嗅到了什么恐怖的气息一般,甜美的嗓音混入错综复杂的电流声。
“零……滋啦——二一七……监测……滋啦——”
话语混乱不堪,仿佛两种不同的指令在她体内冲突。最终,她抬起颤抖的、戴着彩色纱手套的手指,仓皇地指向萧俍和陈悦一:
“你…们……一…组!立…刻…坐…下!”
命令下达的瞬间,后排阴影中那两点猩红的目光,炽亮了一瞬,然后缓缓熄灭,沉重的杵地声也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
分组,在无声中,被强制完成。
萧俍在兜帽的阴影下,缓缓抬眸,迎向彩虹老师那双依旧死死锁定他、充满了非人“警惕”与“混乱”的漆黑眼睛。
“……”
萧俍不在意其他人的眼神,但是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很快这种预感就应证了他的猜想。
“好啦~小朋友们!今天我们来画一幅画好不好?主题是自己最印象深刻的东西。现在有请0217小朋友上台画一副画吧!”
萧俍眼神一暗,这是摆明了针对他。
[嘿,非罗忒斯,你的小面瘫被废品针对了呢……难道不给点打赏救救他?]
[闭嘴!]
又是那怪异的红色字体,随之而来的还有突兀的一声机械音
[玩家代号0217受到非罗忒斯大人的打赏,获取“跳过卡牌”×1]
萧俍暗暗观察了一圈其余五人,他们显然也听见了这一声播报,不敢置信的、疑惑不解的、愤愤不平的……都有。
彩虹老师见萧俍迟迟不上来,笑容逐渐咧大,破碎的机械音发出:“0217小朋友,需要老师请你上来吗?”
萧俍不动声色的压低兜帽,缓缓走上讲台,面对黑板,彩虹老师完全没有给粉笔的意思,显然是让萧俍自己想办法。
萧俍坦然的越过彩虹老师,拿了一根白色粉笔。他抬手,画了起来。
一个白色的小方房子。
房子外,几个火柴棍般的小朋友在玩耍。
空中,用简单的“V”字形画了很多飞鸟。
地上,用圆圈和点,点缀了许多小花。
一幅极其标准、甚至堪称模板的儿童画。温暖,空洞,毫无个性。
彩虹老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程式化的笑容。
就在她准备开口点评的刹那——
萧俍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换了一支蓝色粉笔。
他在那白色小房子最不起眼的侧墙角落,笔尖落下,流畅而精准地画下了一个图形:
一个等边三角形框架,内部镂空,中心嵌着一个比例精确、线条锋利的——倒十字架。
彩虹老师看见那几何图形脸色一变,完美到诡异的笑瞬间僵死,嘴唇开开合合,也只是匆匆夸了一句:“想象力…不错…!下去吧”
空中的滚动弹幕停滞了几秒,然后快速滚动起来:
空中的滚动弹幕停滞了几秒然后,懒洋洋地,滚过两行:
[啧。这图案,不是‘叛逆者’你那边‘第七实验室’的废案标识吗?还没清理干净?]
[嗯?漏了……麻烦。]
就这两句。
没有追问,没有讨论。仿佛只是在闲聊时,瞥见了角落里一点碍眼的灰尘,随口提了一句。
但这两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了萧俍的耳朵里。
他的拳头在兜里,握得那么紧,紧到指甲刺破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但这痛感遥远得不真实,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他萧俍,他所有的痛苦、挣扎、被改造的身体、精准到分的噩梦……
都只是因为主人“清理”时,“漏了”一点“麻烦”。
不是仇恨。不是针对。甚至不是恶意。
是彻底的、绝对的漠视。是处理垃圾时,不小心留下的一点残渣,而这点残渣,恰好构成了他全部的惨痛。
萧俍坐在那里。
身体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最细微的神经末梢到最深处的骨髓,都细细密密的颤痛,相比之前的任何一件事一点也不疼,但极吸引人。
杀了他。
这个念头浮上来,不是热血沸腾的宣誓,而是一个冰冷的、绝对的结论。
像数学公式推导到最后,出现的那个必然的解。
彩虹老师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勾起一个诡异的完美微笑,匆匆让萧俍回座位,然后几乎有些慌乱地开始布置下一个集体任务。
萧俍站起身,走回阴影。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比上台时更稳。
只有一直若有若无观察着他的陈悦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萧俍收回手时,拇指不停的在食指第二指节处摩擦。
“喂0217……刚刚那个……是什么?就是那个图像”陈悦一悄悄凑近萧俍,低声问他。
萧俍发呆似的盯着桌面,很久都没有回答,以至于陈悦一都以为萧俍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听见一声极低的
“标志……”
还没等细问,嘶哑的下课铃电子音就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小朋友们……该…刺啦——吃午饭…饭…了!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