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班同学毕业进的是CBD写字楼,西装笔挺,出入有电梯,下午茶是咖啡与甜点,朋友圈里一片光鲜体面。
而我,林默,城市里长大的农学毕业生,只能顶着正午三十多度的太阳,在山东寿光一望无际的蔬菜大棚之间奔波。手上是磨出来的茧,衣服上沾着泥点,鼻尖永远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农药味。
我是来卖农药的。
这五个字,我连说出口都觉得丢人。
填志愿时稀里糊涂选了农学,上课的时候觉得土壤、栽培、植保、病理都挺有意思,可真一脚踏入社会,才明白这份专业在世俗眼里有多“不上台面”。亲戚问起工作,我只能含糊其辞;朋友聊起职业发展,我只能低头沉默。
苦、累、脏、不赚钱、没面子。
这就是我对自己工作的全部定义。
站在田埂上,我看着远处连片的现代化大棚,自动温控、水肥一体、机械化作业,科技感十足,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自豪,只有满心的憋屈与不甘。
我寒窗十几年,不是为了变成一个“卖农药的”。
凭什么别人坐在高楼里吹空调,我就要在太阳底下晒到脱皮?
凭什么我学了一身专业知识,却只能干着最底层、最不被人看得起的活?
那天傍晚,老天爷像是也跟着我一起憋屈。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沉下去,乌云如同泼墨一般压顶而来,狂风呼啸,撕扯得大棚膜哗哗作响,尘土与碎叶漫天飞舞。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紧接着便是倾盆暴雨。
我急着去抢救被狂风刮倒的农药箱,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手掌下意识按在了旁边老化裸露的接线板上。
“滋啦——”
一声细微的电流声响过后,剧痛如同毒蛇般瞬间窜遍全身。
肌肉僵硬,意识模糊,天旋地转。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雷鸣,眼前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贾公子……贾公子!您醒醒啊!”
“再不醒,我们全村人,都活不成了!”
谁?
谁在哭?
谁在叫我公子?
林默的意识,像是从一片冰冷深海里拼命上浮。
他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浑身酸痛无力,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拼过一遍。
入目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熟悉的大棚与农药味。
而是低矮发黑的茅草屋顶,四处漏风的土坯墙,一床打满补丁、又硬又糙的粗布被子,还有一股混杂着泥土、霉味与淡淡饥饿气息的味道。
一个穿着破烂麻布短打、皮肤黝黑枯瘦的老农,正扑在他的床边,老泪纵横,一双布满裂口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贾公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三天了,大夫都说……都说您撑不过去了啊!”
林默脑子一片空白,懵了很久,才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你……叫我什么?”
“贾公子啊!”老农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您是贾思勰贾公子,前几日饿晕在我们村口,是村里人把您抬回来的!”
贾……
贾思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默脑海里轰然炸开。
贾思勰,北魏农学家,山东寿光人,一生致力于农事研究,走遍四方,总结农耕经验,写下一部《齐民要术》——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最系统的综合性农书,被后世誉为“农业百科全书”。
而寿光,正是他的故乡。
也正是我现在……卖农药的地方。
我穿越了?
我一个在现代嫌弃农学丢人、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年轻人,竟然穿越到了一千五百年前,成了历史上的农圣——贾思勰?
林默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虚得厉害,刚一用力,眼前又是一黑。
老农连忙扶住他,慌慌张张道:“公子慢些,您身子太虚了,好几日没正经吃东西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北魏末年,兵荒马乱的,这里是青州寿光郡境内啊!”老农叹了口气,脸上布满绝望,“公子您不知道,咱们村这下是真完了……”
林默顺着老农的目光,强撑着走到门口。
门外的一幕,让他心脏骤然一紧,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不是风景,不是影视剧里的布景,而是真正的人间惨状。
断壁残垣,荒草没径,不少房屋在战乱中被烧成废墟,路边躺着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流民,有的蜷缩在地上啃着草根树皮,有的干脆一动不动,不知是晕是死。
再往远处看,全村赖以生存的菜地,已经成了一片死地。
大片菜苗枯黄萎蔫,叶片密密麻麻爬满蚜虫,根茎发黑腐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根腐病、虫害并发,几乎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这是……根腐病加蚜虫爆发。”林默下意识脱口而出。
老农一愣:“公子也懂这个?”
林默没有回答。
他比谁都懂。
土壤板结、重茬连作、高温高湿、通风不畅,再加上缺乏合理的水肥管理,爆发这种病害再正常不过。
放在现代,几瓶针对性药剂,一套科学管理方案,几天就能控制住。
可这里是北魏末年。
没有农药,没有化肥,没有检测仪,没有干净水源,甚至连一口像样的铁锅都未必齐全。
“公子,您看这菜……”老农声音颤抖,“全村就指着这点菜地活命,如今全烂了。地主家的人说了,三日之内,交不齐租粮,就把咱们的田全收走,壮丁抓去服役,女人孩子……卖了抵债!”
卖了抵债。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中,却重如千斤。
林默站在茅草屋门口,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现代。
他站在寿光的万亩智能大棚里,吹着空调,拿着样品,抱怨工作卑微,觉得农学丢人,觉得人生没有希望。
古代。
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面对的是饿殍遍野、田地绝收、全村人命悬一线,一粒粮食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千年时空,在这一刻狠狠重叠、碰撞。
他学了十几年农学。
土壤学、植物病理学、昆虫学、栽培学、耕作学……
那些他曾经觉得枯燥、觉得没用、觉得毕业即失业的知识,此刻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他能救。
他明明能救。
只要用最简单、最原始、最容易获取的材料,就能控制病害,保住菜地,保住这一村人的命。
草木灰杀菌抑菌、烟叶水可以驱虫、堆肥发酵能改良土壤、合理控水通风能抑制病菌蔓延……
不需要现代设备,不需要化工药剂,只靠天地间最朴素的东西,就能做到。
而在此之前,他却把这身本事,当成了抬不起头的耻辱。
“别哭了。”
林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老农一怔:“公子……”
“菜死不了。”林默望着那片满目疮痍的田地,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明亮,“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菜地救回来。”
“公子,您说真的?”老农不敢置信,“可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天罚,是触怒了土地爷,求神拜佛都没用啊!”
“求神没用。”林默淡淡道,“能救地的,只有人。能救命的,只有种地的本事。”
他不是在说大话。
他是农学专业的毕业生,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病害,远不到绝境。
可就在这时,村外突然传来一阵蛮横的怒骂声与脚步声,尘土飞扬,一群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恶仆,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人叉着腰,指着林默,破口大骂:
“贾思勰!你个病秧子居然还敢醒过来?我家主子说了,限你三日,替全村交齐租粮,少一粒,就把你乱棍打死,再把这一村贱民全都卖了!”
“三日之内,交不出粮,鸡犬不留!”
声音凶狠,响彻全村。
村民们闻声赶来,一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眼中充满恐惧与绝望。
林默站在人群前,衣衫破旧,身体虚弱,看上去弱不禁风。
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
现代那个自卑、迷茫、抱怨人生的林默,已经在那场惊雷暴雨里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贾思勰。
是要在这片乱世之中,守住田地、守住百姓、守住齐鲁大地千年农脉的人。
三日之期,已至。
一边是手握现代农学知识的他,一边是濒临绝收的田地、凶狠逼租的豪强、走投无路的村民。
他能在三日之内,逆天改命,救活这片死地吗?
没有人相信。
连村民们,都只是低着头,满脸悲戚。
而林默,已经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烂透了的菜地。
“三天。”
“我不只交粮。”
“我还要让这片地,重新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