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元年六月,临安城的热,是渗在骨头里的。
秦淮海巷的槐树叶子卷成焦黄,蝉声像碎瓷片刮着人的耳膜。赵孟启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御街上的热闹——金国灭亡的捷报传到临安已经三个月了,城里的人还在乐。勾栏里唱着新编的《破蔡州》,瓦子里卖着“金哀宗骨头汤”的假吃食,连巷口卖冰水的婆子都要在担子上插面小旗,写着“克复中原”四个字。
他今年十九,是太宗皇帝八世孙,但这一支传到父亲那一辈,已经连宗祠的香火钱都要靠典当。这回随军北上,是他自己求来的——说是监军,其实就是个抄抄写写的文吏,跟着淮西制置使全子才的大军,去收复什么东京汴梁。
“宗室子弟,总要有个出身。”临行前母亲这样说,把一只祖传的玉玦缝进他衣襟里,“万一有个好歹,这东西能换条命。”
赵孟启当时没懂“好歹”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北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喜人:金国亡了,蒙古人退了,河南空出来了,大宋一百多年的仇终于报了。朝堂上的大人们争了几个月,最后是赵葵赵大人拍了桌子——“此时不取中原,更待何时?”
六月十二日,大军从庐州出发。
全子才的淮西兵一万余人,号称三万,旗甲倒是新鲜,可走起来就看出成色了。前头的还能扛着枪,后头的已经歪歪斜斜,有人把盔甲挂在驴背上,有人赤着脚趿拉着草鞋。赵孟启骑着一匹赁来的青驴,跟在粮草队后头,驴背上还驮着两捆箭杆,硌得他大腿根生疼。
出寿州二十里,道旁开始出现白骨。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几根,被野狗啃得发白,混在蒿草里不显眼。再往北走,白骨越来越多,一堆一堆地散在路沟边,有的还穿着破衣烂衫,辨不出是金兵还是百姓。押粮的老卒见怪不怪,拿枪杆拨开路中央的一具骷髅,嘴里嘟囔:“端平元年了,还躺着,起来起来。”
赵孟启想吐,但胃里没东西。
过了蒙城,景象更骇人。沿途的村庄全是空的,土墙塌了半截,灶台里长着野草,有口井漂着腐烂的尸首,苍蝇起落像黑云。向导说,这是蒙古人干的——他们攻城,但凡抵抗,破城后便屠,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后来蒙古人自己也待不住,北边来的兵受不了南边的暑气,加上河南地面寸草不生,就退回黄河以北去了。
“那这地方,如今是谁的?”赵孟启问。
向导看他一眼,像是看个傻子:“谁的?谁的也不是。有命进来的,就是谁的。”
七月初二,大军抵达汴京。
赵孟启骑在驴背上,远远看见那道城墙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小时候读过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书里的汴京是“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是“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可眼前这道城墙,豁口裂得像被巨兽啃过,城砖上爬满青苔,有几段甚至塌成了土坡,野狗在上面跑。
城门开着。
李伯渊带着六百多残兵出降,说崔立已经死了——被他们杀的。这个替蒙古人守汴京的汉奸,脑袋装在木匣里,送到全子才帐前。赵孟启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一张浮肿的脸,眼睛半睁着,嘴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
汴京城里只剩下千余户人家,大多是老弱妇孺,住在相国寺周围的窝棚里。赵孟启牵着驴,沿着御街往里走,两旁的酒楼茶坊全成了空壳,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眶。大相国寺的匾额还在,金字已经剥落,门前蹲着的石狮子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被风雨剥蚀得面目模糊。
他站在山门前,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你曾曾祖父当年随着高宗皇帝南渡,过江时回头望,汴京的城楼还在冒烟,烧了三天三夜。那烟里,有咱们家的宅子。
“这是咱家的宅子。”赵孟启喃喃自语。
身后有人接话:“这城里,从前谁家没宅子?”
赵孟启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军汉站在驴旁边,正拿水囊喂驴喝水。这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黝黑,肩膀宽厚,身上穿着件旧得发白的号衣,腰间挎着把刀,刀柄上的布条磨得起了毛。
“你是?”
“两淮军,陈守义。”军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给粮草队押粮的,见你一个人落单,跟过来看看。”
赵孟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驴背上的箭杆少了两捆,想来是路上掉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拱了拱手:“多谢陈兄。”
“谢什么,反正驴也得喝水。”陈守义拍了拍驴脖子,驴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这驴不错,赁一天得八十文吧?”
“九十五。”
“亏了。”陈守义摇头,“城东有家车马行,赁驴只要七十文,就是驴瘦些。”
赵孟启愣了愣,忽然笑起来。这笑声在空荡荡的御街上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地飞过残破的屋顶。
他们在汴京等了二十天,等粮草。
京湖制置使史嵩之不肯运粮,说是荆襄连年水旱,无粮可征。两淮的粮要从江南运,先过江到镇江,装船进运河,到泗州转淮河,逆流到寿州,再装车走陆路运到汴京。一千多里地,兜一个大圈子,运一石粮,路上要吃掉三石。
全子才急得嘴上起泡,赵葵却从淮东带着五万主力赶来了。他进汴京城那天,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旗幡招展,比起全子才那支破破烂烂的先锋军,气派多了。
赵葵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全子才要粮。
“粮呢?”
“还在路上。”
“汴京的粮呢?”
“城里只有千余户人,自己都吃不饱。”
赵葵的脸沉下来,把马鞭往桌上一摔:“我在泗州就听说你们到了汴京,二十天了,就干等着?洛阳呢?潼关呢?等蒙古人回过味来,你们拿什么守?”
全子才不说话。
赵葵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分兵,先进洛阳。”
七月二十一日,徐敏子率一万三千人西进。每人发了五天口粮,可军中老卒都知道,五天走不到洛阳。他们把口粮分成七份,一天只吃一顿稀的。杨义带着一万五千人殿后,也是五天口粮,也是分成七份。
出发那天的早晨,赵孟启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陈守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路。
“你去吗?”赵孟启问。
“不去。”陈守义摇头,“押粮的还得押粮,这边也得有人看着。”
“能胜吗?”
陈守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城外的麦田。田里的麦子早就荒了,长满了野草,只有几株瘦弱的麦穗在风里晃。
“这地,三年没人种了。”他说,“没人种的地,长不出粮食。没粮食的兵,打不了仗。”
七月二十八日,洛阳传来捷报:徐敏子部收复西京。
消息传进汴京那天,全子才和赵葵争起了洛阳留守的位子。赵孟启在帐外听见里头拍桌子的声音,默默走开了。
他在相国寺后面的废墟里找到陈守义。这军汉正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碎砖烂瓦,从里头拣出几片青色的瓷片,对着光看。
“找什么?”
“不知道。”陈守义把瓷片翻来覆去地看,“我娘说,我家祖上是开封的,靖康那年逃到南边。她小时候听她奶奶讲,老家的宅子后面有口井,井台是青石的,家里用的碗是青瓷的,底上有个‘张’字。”
赵孟启蹲下来,和他一起扒拉。扒了半天,只扒出几根锈蚀的铁钉。
“你家姓什么来着?”陈守义问。
“赵。”
“赵?”陈守义愣了一下,“这个赵?”
赵孟启点点头。
陈守义沉默了,把手里的瓷片放下,在身上蹭了蹭土,忽然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赵孟启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你是宗室,我该行礼。”陈守义说,“方才不知道,失礼了。”
赵孟启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一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谁见了姓赵的不行礼?可现在呢?两个年轻后生蹲在废墟里,对着几片碎瓷发愣,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
“别行礼了。”赵孟启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以后说不定还得靠你这口刀救命。”
八月初一,洛阳的消息变了。
徐敏子派回来的信使说,杨义的殿后部队在龙门遇伏,一万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杨义只身逃回。蒙古塔察儿部已经渡过黄河,正在围攻洛阳。城中断粮,士兵杀马而食,恐怕守不住。
全子才和赵葵不再争了。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撤军。
八月初二夜里,汴京城里的宋军开始收拾行装。不许点火,不许喧哗,不许敲锣打鼓。赵孟启牵着他的青驴,站在巷口,看着黑压压的队伍像潮水一样往东门涌。没有号令,没有旗幡,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的沉闷响声,和偶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咳嗽。
陈守义背着粮袋从他身边过,停下脚步:“走啊。”
“往哪儿走?”
“南边。”
“洛阳那边呢?”
陈守义没回答,只是往北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赵孟启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衣襟里摸出那只玉玦,塞给陈守义:“拿着。”
陈守义愣了:“这是做什么?”
“你救我一次,我没什么可谢的。”赵孟启说,“这东西是我娘缝的,说是能换条命。我不会打仗,用不着。”
陈守义握着那只玉玦,温热的,带着赵孟启的体温。他想说什么,前头的人已经在喊了:“快走!快走!天亮了蒙古人就到了!”
他把玉玦塞进怀里,拉着赵孟启的袖子,跟着人流往东门跑。
身后,汴京城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像一座巨大的坟。
八月十二日,赵孟启回到淮西。
他骑在那头赁来的青驴上,驴瘦了一圈,他也瘦了一圈。沿途还是那些白骨,还是那些空村,只是方向变了。来时往北,归时往南。
陈守义在半路就分开了,他是淮西军的人,得回原驻地报到。临别时他把玉玦还给赵孟启,说:“这东西我拿着没用,你留着。往后若再见面,你给我打壶酒就成。”
赵孟启想问“还能再见吗”,但没问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把玉玦攥在掌心。
过了淮河,景致渐渐鲜活起来。有了炊烟,有了人声,田里有农夫在锄草,路边有村童在嬉闹。押粮的老卒松了口气,说:“总算回来了。”
赵孟启回头望了一眼。
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后面有座空城,城里有座空寺,寺前有尊半埋的石狮,石狮的嘴里,还含着他没敢说出口的话——
一百多年了,我们回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