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上海,梅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怨气。
林晚从地铁站钻出来的时候,裙摆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截,布料贴在小腿上,冰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明天上午十点的提案还有不到十个小时,而她的PPT还孤零零地躺在公司那台反应越来越慢的台式电脑里。
“该死。”她小声骂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急促得像她的心跳。她今天穿的是那双唯一的、花了一千二百块买的黑色尖头细跟——面试时买的,穿了一年多,鞋跟已经有些磨损。她本打算等这次比稿拿下、升了AD之后,奖励自己一双Jimmy Choo。现在想来,这个愿望还遥遥无期。
路过全家便利店时,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关东煮的香味隔着玻璃都能闻到。林晚的胃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只推门进去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三块,谢谢。”收银员是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头都没抬。
林晚扫码付款,把水瓶塞进包里,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雨里。她没撑伞——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她把伞落在玄关鞋柜上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明天的提案流程。客户是华润置地,项目是高端住宅“翡翠滨江”,标的额超过八百万。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如果拿下这个项目,创意总监苏曼承诺过,会提名她升助理总监。助理总监,月薪从一万八涨到三万,年终奖翻倍,有自己的独立工位,再也不用坐在过道旁边听别人打电话了。
三年前,林晚从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揣着一张优秀毕业生证书和一堆文学奖获奖证书,只身来到上海。她以为自己可以靠才华吃饭,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写软文,每天被甲方要求改稿二十遍,工资到手五千二,交了房租只剩两千。她熬了一年,跳槽到众行传播,从初级文案做起,一步步爬到高级文案。三年了,她写了上百个方案,贡献了至少三十个被客户采纳的核心创意,但晋升的机会永远轮不到她。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苏曼不喜欢她。
苏曼,三十五岁,众行传播创意总监,圈内人称“苏女王”。她的履历光鲜亮丽:4A公司出身,拿过两次金投赏金奖,朋友圈里全是和品牌方高管的合影。她对上逢迎,对下苛刻,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下属的创意据为己有。三年来,林晚至少有十几个创意被苏曼以“团队成果”的名义拿走,而她连一句感谢都没得到过。
众行传播的办公室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十八层。林晚刷卡进门的瞬间,感应灯次第亮起,空旷的工位像一片沉默的墓碑。白天这里坐着六十多个广告人,键盘声、电话声、争论声此起彼伏;到了深夜,就只剩下一排排黑色的电脑屏幕和几盆快要渴死的绿萝。
她的工位在角落,紧挨着茶水间和打印机。这是整个部门最差的工位——打印机的声音吵,茶水间的味道重,还经常被人使唤去倒咖啡。林晚的桌面上堆满了参考书、提案文件、过期杂志和几个空咖啡杯。她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板没吃完的胃药和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看到桌面背景——一张她和陈子豪在迪士尼的合影。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她穿着米妮发箍,笑得像个傻子,陈子豪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脸上都映着烟花的颜色。
那是他们在一起四年里最快乐的一天。
陈子豪,她的男朋友,大学同学,毕业后进入一家投行做分析师。西装革履,出入陆家嘴,张口闭口几个亿的项目。他是那种让所有女生都觉得“嫁了就是赚到”的男人——名校毕业、长相端正、收入可观、家境小康。林晚的父母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子豪对你还好吧?什么时候结婚?”
林晚总是说:“不着急,我们先忙事业。”
其实不是不着急,是她隐约感觉到,陈子豪最近半年变了。他的消息回复越来越慢,周末约会的次数从每周两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他不再记得她的生日,不再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来接她,不再在睡前说“晚安”。
林晚把这些变化归结为“他太忙了”。投行嘛,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出差是家常便饭。她告诉自己,等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等这次比稿拿下,我就能升AD了。”她自言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到时候工资涨了,我们去看极光好不好?”
她给陈子豪发了条微信。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十分钟,石沉大海。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改PPT。
凌晨一点,PPT终于定稿。林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文件发到自己邮箱,又备份到U盘。这套方案她打磨了整整两周,核心创意是用“城市微光”的概念为翡翠滨江做品牌升级。她反复推敲过每一句文案、每一个数据支撑,甚至连字体和配色都试了至少十版。
她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排版问题、没有逻辑漏洞,才合上电脑。
离开公司前,她路过创意总监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苏曼的工位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相框,没有绿植,没有个人物品。这个女人在公司没有任何私人痕迹,就像她随时准备离开,或者随时准备把别人踢走。
苏曼今天下午四点就走了,走之前说“去见客户”。但林晚路过她工位时,无意间瞥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发送者的备注是“姜总”,内容是“明天的事就拜托你了,苏姐”。
林晚没多想。她甚至觉得苏曼是在帮自己铺路,“姜总”大概就是姜氏地产的人吧。
她把U盘放进包的内层,拉好拉链,撑开那把从公司前台顺手拿的备用伞,走进雨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林晚和陈子豪租住在静安寺附近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月租七千五,两人平摊。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但胜在地段好、装修新。林晚一直觉得贵,但陈子豪说“地段是身份的象征”,她就没再说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圈才打开——这门锁一直有毛病,房东说换,拖了三个月还没换。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感应灯亮着一小圈光。林晚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子豪?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应。
她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和一个空的红酒瓶。两个酒杯。一个杯口有口红印,颜色是正红色——林晚不用正红色,她用豆沙色。
林晚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大脑像短路了一样,有好几秒完全空白。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去深究。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她怕自己一旦开始追问,就会得到那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她告诉自己,也许是陈子豪的朋友来过,也许是他的同事,也许是他自己喝红酒时用了两个杯子却忘了另一个是他自己的。
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她还是选择了不信。
洗完澡,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
陈子豪回消息了:“加班,别等。睡吧。”
“好。”她打了两个字,放下手机。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陈子豪正搂着一个叫姜晚宁的女人,在陆家嘴的丽思卡尔顿酒店四十三层的套房里,透过落地窗俯瞰整个外滩的夜景。那个女人是姜氏地产的独生女,她父亲手里握着众行传播最大的客户,每年贡献的广告预算超过三千万。
而这一切,林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闭上眼睛,在雨声和空调的嗡嗡声中沉沉睡去。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大火。她无处可逃,只能跳下去。
她跳了。
坠落的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她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再也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