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芜穿来的时候,原身正在跳河。
准确地说,是原身跳了河,夜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河里了。春寒料峭的时节,河水冰得刺骨,她呛了好几口水才扑腾上岸,趴在河滩上吐了个天昏地暗。
那是她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时辰。
后来婉七告诉她,季公子退了婚,娘子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出了门。等婉七追到河边的时候,就看见她家娘子浑身湿透地坐在河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水面,像丢了魂。
婉七不知道的是,那一刻的夜芜确实是“丢了魂”——原主的魂走了,她的魂来了。
那是三十三天前的事。
如今夜芜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啃着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翻看手里那本写满蝇头小楷的册子。萝卜是隔壁王婶送的,脆生生甜丝丝,比她上辈子吃过的任何水果都新鲜。册子是她自己写的——准确地说,是她花了一个月时间,把大虞律法里关于婚约、财产、休弃的条款全部摘抄整理出来的笔记。
“娘子。”
婉七端着一碗稀粥从灶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像端着的不是粥而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今天煮得稠了一些,您尝尝。”
夜芜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是稀。米粒少得能数清楚,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带米味的水。
但她什么都没说,端起碗喝了一口。
婉七松了口气。
夜芜知道婉七在担心什么。原身被退婚后,整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瘦得脱了相。她穿来之后虽然不哭了,但婉七怕她是在强撑,每天变着法子想让她多吃点。可家里实在没什么能变的花样——季家退婚的时候,把聘礼全部搬走了,连原身攒了三年准备娶夫用的银镯子都没放过。按大虞的规矩,男方悔婚,聘礼应如数退还。但季家仗着攀上了太女府,压根没把夜芜这个农家女放在眼里。
“婉七,季家那边的聘礼,有消息了吗?”
婉七摇头,眼眶又红了:“奴婢去要了三回,季府的门都没让进。最后一回,他们家的管事出来说……说季公子已经进了太女府,让娘子您死了这条心,别不识好歹。”
夜芜咬了一口萝卜,嘎嘣脆。
“欠债不还,行,记下了。”
婉七愣愣地看着她。
娘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娘子听到太女府三个字就会发抖,脸色发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季公子总说她眼睛像某个人,她就像着了魔一样天天对着水盆练眼神,练到眼睛发炎红肿也不肯停。季公子说一句“白衣好看”,她就把自己所有带颜色的衣裳都收起来,只穿素白。
现在的娘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褐,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着,坐在小板凳上啃萝卜,翻一本自己写的册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大虞律第七卷第三十二条”——婉七听不懂,但她觉得娘子的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娘子的眼睛里全是季公子。现在娘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天。
“婉七,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列个单子给我。”
“娘子,家里……”婉七咬咬唇,“没什么值钱的了。”
“那就把不值钱的也列上。”
夜芜几口啃完萝卜,把萝卜缨子往旁边一丢,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被退了婚的弃妇,倒像个准备开会的项目组长。
“隔壁王婶家的胭脂虫,你知道多少?”
“胭脂虫?”婉七茫然地眨眨眼,“王婶家养了好些年了吧,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拿仙人掌喂的。养出来的虫子晒干了磨成粉,能染布,能做胭脂,颜色特别好看。但是养起来麻烦,仙人掌又不好种,所以村里就她一家养这个。”
“仙人掌从哪里来的?”
“好像是……南边?奴婢也不太清楚。”
夜芜点点头,又问:“城里最大的染坊是哪家?胭脂铺子呢?画师用的颜料,一般从哪儿进货?”
婉七彻底懵了。
娘子问的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以前的娘子只关心季公子今天心情好不好、季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发髻、季公子会不会来。
现在的娘子关心的东西,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没关系。”夜芜拍拍手上的土,“今天进城,一个一个问。”
“娘子要进城?”
“嗯。去讨债。”
婉七吓了一跳:“季家?娘子,您别冲动——”
“谁说我要去季家?”夜芜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弧度让婉七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欠债的人,会自己找上门的。今天先进城看看铺面。”
“铺面?!”
“不然呢?”夜芜挑眉,“坐吃山空等死吗?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婉七,落在院子里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上。春天已经到了,老槐树的枝头居然冒出了几星嫩绿的新芽,在灰褐色的枯枝间格外扎眼。
“要勤动手。困境也能开出奇花。”
婉七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娘子真的不一样了。以前那个为了季公子一句话就哭一整夜的娘子,好像真的被那条河冲走了。
“还愣着干什么?”夜芜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催她,“带上篮子,进城。”
“哎!”
婉七擦了擦眼角,小跑着跟上去。
主仆二人沿着村道往城里走。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田埂上有农人在弯腰插秧,远处的青山罩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夜芜一边走一边看,把这些景色都收进眼底。上辈子她活在三十二层的写字楼里,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再远一点是更多的写字楼。绿化带里的植物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片叶子都规规矩矩的,像她经手的那些格式合同。
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是野的,是活的,是还没有被格式化的。
她要在这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
“娘子,”婉七忽然小声说,“后面有人跟着咱们。”
夜芜没回头。
“我知道。荆七。”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娘子。”
夜芜停下脚步,转过身。
荆七站在三步之外。他穿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身姿笔挺,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线条硬朗的下颌。夜芜穿来这一个月,已经把身边的七个人都摸清了底细。荆七是七卫里功夫最好的一个,话最少,做事最利落。婉七负责内务,荆七负责外务,剩下五个各有分工。
一个农家女,养七个侍卫。
夜芜上辈子当律师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证据。只是她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线索去拼出完整的真相。
“什么事?”
“太女府送了帖子来。”荆七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帖子,双手呈上,“请娘子三日后赴宴。”
夜芜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太女沈怀瑾。
她在大虞的律书里读到过这个名字。当朝储君,先帝第二女,已故太女沈怀瑜的妹妹。十九年前沈怀瑜南巡遇刺身亡,沈怀瑾以皇次女身份继任太女,至今已十九年。
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女,请一个被退了婚的农家女赴宴。
要么是鸿门宴,要么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反正都一样。
夜芜把帖子合上,递还给荆七。
“告诉太女府的人,我夜芜一介草民,高攀不起太女殿下的宴席。”
荆七接过帖子的手微微一顿。
“若殿下有事找我——”夜芜转过身,继续往城里的方向走,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清清楚楚,“让她亲自来。”
城里比夜芜想象的更热闹。
主街两旁挤满了各色店铺,布庄、粮铺、药堂、首饰楼子、茶馆、酒肆,招牌一块挨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幌子在风里招摇。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富商,有挽着竹篮的妇人,也有三五成群的说笑少年。夜芜注意到,这里的女子大多走在路中间,昂首阔步,男子则多靠边行走,姿态也更为收敛。
女尊。
她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一个月,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有了大致的认知。大虞以女子为尊,女子继承家业,女子入朝为官,女子娶夫纳侍。男子则居于从属地位,以贞静柔顺为美德。这种性别秩序不是约定俗成的习惯,而是写进了大虞律法里的铁律——男子无继承权,男子不得科举,男子婚后从妻姓,男子犯奸罪刑加女子三等。
夜芜上辈子当律师的时候接过一个案子,一个被丈夫出轨的女人来咨询离婚,丈夫指着她的鼻子说“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你忍忍就过去了”。她当时就想,要是性别反过来会怎样。
现在她知道了。
性别反过来了,烂人还是一样烂。
“娘子,前面那家就是城里最大的染坊。”婉七指着街角一栋青砖灰瓦的铺子。
夜芜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看招牌——“瑞福染坊”。铺面不小,门口摆着几匹染好的样布,颜色从靛蓝到赭红都有。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女子正站在门口和伙计说话,看打扮像是掌柜。
夜芜正要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一顶青帷小轿从街那头缓缓行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唇色淡淡的,穿一身月白衣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一截刚从雪地里折下来的梅枝。
季抚离。
夜芜站住了。
轿子在她面前停下来。季抚离掀起轿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几分愧疚,几分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精心调教过的清冷姿态。像在演一出戏,而夜芜是台下的观众。
“夜芜。”他开口了,声音也是清清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冰说话,“你……还好吗?”
夜芜看着他。
上辈子的职业病让她下意识地开始观察细节。月白衣衫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素银簪子的工艺是京城老字号的手笔,轿子里的坐垫是南边来的织金缎。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普通退婚男子置办得起的。太女府把他养得很好。
“季公子。”夜芜的语气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有事?”
季抚离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微微一怔,抿了抿唇,眉尖微蹙,眼尾泛起一点淡淡的红。那个弧度,那个神情,显然是练过无数次的——他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好看,什么表情最惹人怜惜。
“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他低声说,“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你……你忘了我吧。”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了。夜芜能听见“弃妇”“太女府”“攀高枝”之类的字眼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季公子,”她往轿子的方向走了一步,微微仰起头,看着季抚离那双精心保养的眼睛,“你退了婚,住进太女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季抚离愣住了。
“但是。”夜芜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陈述事实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刀刃般的锋利,“按大虞律第七卷第三十二条,男子悔婚,聘礼应如数退还。若男方另嫁他人,除退还聘礼外,还需赔偿女方三成损失。季公子既然已经进了太女府,想来太女殿下也不会赖这几两银子。聘礼单子我这里收着呢,三日内送到我门上,咱们两清。过了三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季抚离脸上。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那双和沈怀瑜一模一样的眼睛。
“过了三日,就别怪我去太女府门口,敲登闻鼓了。”
整条街都安静了。
季抚离的脸更白了——不是因为清冷,是因为震惊。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个神情不再是练过的,而是真实的、猝不及防的慌乱。
夜芜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对婉七说:“走,去染坊。”
轿帘放下了。青帷小轿从她身边过去,往太女府的方向去了。
夜芜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瑞福染坊。
太女府。
沈怀瑾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黑子白子在棋盘上纠缠成一片,像十九年来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线。她执黑,执白的是她自己,对手也是她自己。这局棋她跟自己下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赢过。
“殿下。”
影卫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帖子退回来了。”
沈怀瑾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住了。
“她怎么说?”
“她说……若殿下有事找她,请殿下亲自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影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沈怀瑾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冬天炉火里偶然迸出的一星火花,转瞬即逝。
“好。”她说。
影卫不确定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季抚离呢?”
“季公子今日出门,在街上……遇见了夜芜。”
“说了什么?”
影卫将街上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按大虞律第七卷第三十二条”,包括“三日内送到我门上”,包括“敲登闻鼓”。
沈怀瑾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读了律法。”
“是。夜芜近来闭门不出,据说一直在研读大虞律。”
沈怀瑾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啪嗒一声,清脆极了。
“退下吧。”
影卫退下后,沈怀瑾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梅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十九年前,姐姐手植的那株白梅也在这个时节谢过,然后再也没有开过。
沈怀瑾的手扶在窗框上,指节慢慢收紧。
她想起姐姐最后一次和她说话的样子。那天姐姐来她宫中坐了一会儿,送了她一枚玉佩,说待南巡归来,要给她相看一门好亲事。说这话的时候姐姐在笑,是那种长姐式的、温和周全的笑。沈怀瑾接过玉佩,说“多谢姐姐”。姐姐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那是姐姐最后一次看她。
姐姐看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有——温和,周全,长姐的关爱。唯独没有她想要的那种东西。
不是模仿出来的清冷,不是调教出来的姿态。是血脉里长出来的,是从骨血里带出来的,是姐姐在这个世上最真实、最无法抹去的延续。
“夜芜。”沈怀瑾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点灯。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像困兽,像烧了很久很久的火。
她在想什么?
姐姐的女儿。
沈怀瑾闭上眼睛。
“来人。”
“在。”
“备一份礼,按季家当初聘礼的三倍。明日送到柳河村。”
影卫顿了一下:“殿下,以什么名义?”
沈怀瑾沉默了一瞬。
“赔礼。”
她转身走回棋局前,将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又拈了起来。黑子在指尖转了半圈,被重新放回棋篓。
“另外,去查一查夜芜身边那七个侍从的来历。”
“是。”
“还有一件事。”
影卫垂首。
“保护好她。”
这一次,她没有让影卫困惑。她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不要让大皇女的人靠近她。”
柳河村。
夜芜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婉七累得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夜芜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今天从染坊、胭脂铺、笔墨店收集来的信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染料的进货渠道,胭脂虫的市场价格,画师对颜料的需求,南越商路的现状。
她咬着笔杆,把这些零散的信息往一块儿拼。
胭脂虫,仙人掌,南越边境,私商走货。画师,春宫图,连环画,低识字率市场。染坊,胭脂铺,杂货店,连锁模式。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像拼图一样咔咔地往一块儿合。
还差几块。
但大致的轮廓已经有了。
夜芜搁下笔,抬起头。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她把脖领里那块玉佩拽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这块玉佩是原主养父母留下的,她今天出门前从藤箱底翻出来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一株梅花,背面刻着一个字——
“瑜”。
她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养母的名字里没有“瑜”字,养父的名字里也没有。
夜芜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贴在心口。玉是凉的,她的心口是热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夜芜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月光下,一个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进院子,落在她三步之外,单膝跪地。
荆七。
“少主。”
夜芜注意到他换了称呼。
不是“娘子”。是“少主”。
她没说话,等他继续。
荆七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泛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红。
“属下荆七,沈氏旧部,叩见少主。”
夜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氏。
大虞皇姓。
她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荆七。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院子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说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海面。
“从头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