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班惊魂
江临把最后一箱方便面搬上货架时，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到23:57。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照得他后颈的汗珠泛着油光。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被汗水浸透的工装衬衫黏在皮肤上，像块发霉的抹布。
“叮咚——“
自动门开合的机械声混着冷气扑进来。江临抬头，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是个流浪汉，灰扑扑的棉袄裹着臃肿的身躯，头发结成块状垂在肩头，手里还攥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
“要热饭吗？“江临下意识问出口，又后悔起来。店长特意交代过，夜班不许给流浪汉提供加热服务。上周那个老太婆在微波炉里热了捡来的死猫，整间店臭了三天。
但流浪汉已经晃进了门。他站在冷藏柜前，浑浊的眼睛盯着玻璃门里的便当，喉结上下滚动。江临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少了半截，断口处泛着不自然的青紫。
“这个……“流浪汉突然转身，枯枝般的手指戳向三号货架，“能热吗？“
江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标着“红烧牛肉饭“的塑料盒，包装上印着油亮亮的肉块和蒸得蓬松的白米饭。他皱了皱眉：“这是常温保存的，不用——“
“热。“流浪汉固执地重复，搪瓷缸在柜台上磕出闷响，“要热。“
江临叹了口气。他摸出钥匙串，上面挂着店长给的微波炉专用钥匙——说是防止员工偷吃加热后的食物。金属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微波炉开始运转的嗡鸣声中，江临靠在收银台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同事小林正在KTV包厢里举着啤酒瓶自拍，背景里彩灯闪烁，几个年轻女孩的笑声几乎要穿透屏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油污的手指，默默退出了界面。
“叮——“
微波炉提示音响起时，江临闻到了一丝焦糊味。他皱着眉打开炉门，热气混着某种奇怪的甜腥扑面而来。那盒红烧牛肉饭的塑料包装已经变形，原本红亮的汤汁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肉块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泡沫。
“这……“江临转头想叫流浪汉，话却卡在喉咙里。
流浪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离他不到半臂的距离。江临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腐臭味，像是夏天垃圾桶里发酵的果皮混着铁锈的气息。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收银台的边角，疼得他倒抽冷气。
“热好了。“流浪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他伸出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指尖几乎要戳到江临的鼻尖。
江临盯着那只手。流浪汉的指甲又长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污垢。他突然注意到，那些污垢里似乎混着某种暗红色的碎屑——像是风干的血迹。
“给……给您。“江临慌忙把饭盒递过去，塑料包装在他手里发烫，像是握着块烧红的炭。
流浪汉接过饭盒，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站在原地，头微微低着，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江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您……“江临刚开口，就听见“咔嗒“一声。
是饭盒被打开的声音。
但那声音不对。
正常饭盒打开时应该是轻柔的“啪嗒“声，可这个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撬开，尖锐而刺耳。江临看见流浪汉的手指扣在饭盒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塑料包装在他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别——“江临的话还没说完，就僵在了原地。
饭盒里的东西根本不是红烧牛肉饭。
那是一团黑乎乎的、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江临盯着它看了两秒，才意识到那可能是某种肉类——但绝对不是牛肉。肉块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液体，像是融化的脂肪混着暗红色的血水，正顺着饭盒边缘往下滴。
“这……这是什么？“江临的声音发颤。他想起上周在后巷看到的被车撞死的野猫，那具尸体被太阳晒了两天后，就是这种黏腻的、散发着甜腥味的模样。
流浪汉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江临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根本不是正常的颜色——虹膜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了层雾，瞳孔却黑得发亮，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窝。他盯着江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吃。“流浪汉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吃啊。“
江临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货架。一盒方便面从顶层掉下来，砸在他头上，塑料包装裂开，干面条撒了他一身。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流浪汉手里的饭盒。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冒热气，甜腥味越来越浓，熏得他眼睛发酸。
“我不吃！“他终于喊出声，“您拿走，我不要了！“
流浪汉的嘴角咧得更大了。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直接插进了饭盒里。江临听见“噗嗤“一声，像是手指插进了软泥里的声音。流浪汉的手指从那团黑肉中抽出来时，指尖上挂着暗红色的碎屑，还在往下滴血。
“吃。“他又说，这次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必须吃。“
江临的胃里一阵翻涌。他转身想跑，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根本迈不动步。他伸手去抓收银台上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塑料外壳，就听见身后传来“滋滋“的声响。
是皮肤被烧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见流浪汉站在原地，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他的皮肤从脚底开始变黑、干裂，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的陶土，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他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发出焦糊味，接着是衣服——棉袄表面开始冒烟，火苗从布料缝隙里窜出来，瞬间吞噬了他的身躯。
但流浪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江临，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笑。火苗在他身上跳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燃烧的噼啪声，没有呼喊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江临的喉咙发干。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逃跑，却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燃烧的流浪汉慢慢变成一具焦黑的骨架，看着那具骨架“咔嚓“一声倒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
然后他看见了血字。
在流浪汉倒下的地方，在那些焦黑的碎片旁边，墙上的白色瓷砖上突然浮现出暗红色的字迹。那字迹像是用血写的，却不是流动的液体，而是已经凝固的、干涸的血痂。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
【食物必须保持冰冷】
江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动了。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货架，一盒罐头掉下来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行血字。
那行字在慢慢消失。
血痂开始剥落，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擦除。先是“物“字的最后一笔，然后是“必“字的偏旁，接着是整个“须“字……不到十秒，整行字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砖上刮过。
江临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转身想跑，却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是自动门开合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见老陈站在门口。
老陈是便利店的夜班管理员，六十多岁，背有点驼，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他手里还拿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褪色的铜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江？“老陈的声音沙哑，“怎么了？我听见有动静。“
江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赫赫“的喘息声。他指着地上那些焦黑的碎片，又指着墙上已经消失的血字，手指抖得厉害。
老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是皱了皱眉。“地上怎么这么脏？“他说，“你赶紧收拾一下，等会儿店长要来查岗。“
“不……不是……“江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没看到吗？那里……那里刚才有个流浪汉，他……他烧起来了……还有墙上，有血字……“
老陈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慢慢走进店，弯腰捡起一片焦黑的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是碳。“他说，“可能是哪个小孩玩火，烧了什么东西。“
“可是……“
“行了。“老陈打断他，“赶紧收拾，等会儿该交班了。“
江临盯着老陈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老陈的脚步很稳，制服也整洁如常，钥匙圈上的铜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规律的“叮铃“声——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江临记得，老陈的钥匙圈上应该挂着七个钥匙，其中一个是专门开仓库门的。可现在，他数了数，铜铃铛旁边只有六个钥匙。
少的那个，是仓库钥匙。
江临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上周三夜班时，他去仓库拿货，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他推开门，看见老陈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个打开的纸箱，箱子里装着些发黑的肉块。老陈听见动静，慢慢回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是老鼠。“老陈说，“最近老鼠多，我弄点药。“
江临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些肉块的颜色，和流浪汉饭盒里的东西，好像有点像。
“小江？“老陈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来，“你还不收拾？“
江临猛地回过神。他低头看向地面，那些焦黑的碎片已经不见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擦除了。墙上也干干净净，没有血字，没有刮痕，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碎屑。
他盯着那些碎屑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那是血。
不是干涸的血痂，而是新鲜的、还带着体温的血。
他猛地抬头，看见老陈站在收银台后面，正静静地看着他。老陈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江临能感觉到那目光——冰冷、尖锐，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刺进他的心里。
“我……我去趟厕所。“江临说。他的声音发颤，几乎要站不稳。
老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临转身往厕所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听见老陈的钥匙圈在身后轻轻摇晃，“叮铃……叮铃……“像是某种倒计时。
厕所的门“咔嗒“一声锁上时，江临终于瘫坐在地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暗红色的碎屑已经干涸，变成了褐色的污渍。他想起流浪汉饭盒里的东西，想起那团黑乎乎、还在蠕动的肉块，想起那行慢慢消失的血字——
【食物必须保持冰冷】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今晚只吃了个便利店的三明治，早就消化完了。
呕吐的冲动过去后，江临开始发抖。他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没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全是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他想起老陈的眼睛，想起仓库里的肉块，想起那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血字……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00:00——午夜十二点。
但他记得，他搬完最后一箱方便面时，时间是23:57。
从那以后，只过了三分钟。
可流浪汉出现、烧焦、血字出现又消失……这些事，绝对不止三分钟。
江临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盯着电子钟，看着秒数从“00“跳到“01“，又跳到“02“……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掌心，疼得他倒抽冷气。
然后他听见了怀表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可怕。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钟表，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一下、一下，慢而规律。
江临的头皮发麻。他环顾四周，厕所里只有他一个人。墙上的排气扇嗡嗡作响，水龙头在滴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但怀表声还在。
他慢慢站起来，手指顺着墙壁摸索。厕所的灯是感应灯，他一动，灯就亮了，照得瓷砖泛着冷光。他摸到门把手上，突然顿住。
门把手上沾着点什么。
他低头看，发现是暗红色的碎屑——和手指上的一样。
江临的喉咙发干。他慢慢推开厕所门，光线涌进来的瞬间，他听见老陈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来：
“小江？你还好吗？“
江临没回答。他盯着收银台的方向，眼睛慢慢睁大。
老陈不在那里。
收银台后面空无一人，只有那个铜铃铛在钥匙圈上轻轻摇晃，“叮铃……叮铃……“
江临的胃里一阵翻涌。他转身想跑，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赤着脚走在瓷砖上。
他猛地回头，看见老陈站在厕所门口。
老陈的眼睛仍然藏在阴影里，但江临能感觉到那目光——冰冷、尖锐，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刺进他的心里。
“你看到什么了？“老陈问。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
江临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洗手台。他盯着老陈，突然注意到老陈的右手——那只手握着串钥匙，但钥匙圈上的铜铃铛不见了。
“没……没什么……“江临说。他的声音发颤，几乎要站不稳。
老陈慢慢走进厕所。他的脚步很稳，制服也整洁如常，但江临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味道——不是腐臭味，而是某种更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消毒水，刺得他鼻子发酸。
“真的没什么？“老陈问。他停在江临面前，低头看着他。
江临能感觉到老陈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热而潮湿，带着股甜腥味。他想起流浪汉饭盒里的东西，想起那团黑乎乎、还在蠕动的肉块……
“没……“他刚开口，就听见“咔嚓“一声。
是怀表声。
这次的声音很近，像是就在他耳边。他猛地转头，看见老陈的左手从制服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个银色的怀表。
怀表的表盖是打开的，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个旋转的齿轮组。齿轮转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和江临听到的怀表声一模一样。
“时间到了。“老陈说。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
江临的眼前突然一阵发黑。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要飘起来。他伸手去抓洗手台，却抓了个空——他的手指穿过了瓷砖，像是抓在空气里。
“不……“他喊出声，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赫赫“的喘息声。
老陈仍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虹膜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了层雾，瞳孔却黑得发亮，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窝。他盯着江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欢迎回来。“他说。
然后江临就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