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城的秋,素来温柔,却总带着一缕浸骨的微凉。
夜色沉落,整座城市渐渐褪去白日喧嚣,街巷归于静谧。
微凉的晚风穿过老旧巷口,卷着街边夜宵摊残留的烟火余温,轻轻拂过临街通透的玻璃门,落进狭小的店铺里!
街口的福利彩票店,一盏暖黄吊灯常年亮着,昼夜不熄。
店内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两面墙面被密密麻麻的红蓝走势图铺满,纵横交错的数字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冰冷规整的线条,构成了周天这三年来,一成不变、枯燥荒芜的生活底色。
整整三年。二十六岁的周天,早已不复二十二岁的模样。
曾经的他,少年意气,热血莽撞,敢闯敢拼,眼底藏着滚烫星光,浑身是压不住的锋芒与热烈。
可岁月磨人,风霜洗性。
四年光阴倏忽而过,旁人只知道他从二十二走到二十六,跨过四年岁月!
唯有周天自己心知!
这四年里,有整整一年,被他亲手葬在了心底,不见天光,不与人说。
年少所有炙热偏爱,温柔与心动尽数被他封死在心脏最深的死角!从此敛尽锋芒,活成了一副沉稳寡言、情绪不惊的模样。
彩票店里还雇着一个小姑娘,名叫汪语,今年二十二岁。
她是店里一位老彩民的女儿,刚大学毕业,性子温顺柔软、踏实乖巧,心思纯粹通透,没半分市井城府。家人怕她初入社会太过单纯,容易受人算计吃亏,特意将她安置在周天店里,学着做事、攒些阅历、磨一练人情世故。
周天为人正派性子沉稳克制,做事稳妥也不摆老板架子,待人宽厚有度!
而汪语则勤快伶俐,眼里有活,收银、打票、记账、打扫、整理货架、接待来客,桩桩件件都做得利落妥当、有条不紊。
店里一静一乖,一长一少。
日子安稳平和,朝暮往复,数年如一日,无风无浪,无悲无喜。
每晚九、十点钟,汪语便准时下班回家。她家离老街不远,短短几步路,足够让家人放心,也足够让周天安心放她深夜独行。
随着最后一波客人散去,喧嚣落幕,悠长街道彻底沉寂下来。
街巷空空荡荡,只剩路边零星路灯投下昏黄斑驳的光影,秋风掠过树梢,卷起细碎落叶沙沙作响。
整条街暗沉沉的,唯独这间彩票店,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在沉沉夜色里固执地亮着一方小小天地。
这是周天一天之中,唯一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独处时刻。
他没抽烟喝酒的恶习,也没有玩乐嗜好,更不泡喧闹杂乱的夜场!
数年如一日,他唯一的习惯,便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坐在电脑前,静静复盘股票盘面走势。
无关贪念,无关暴富。
只是这太过漫长、太过孤寂的深夜,他需要一件足够枯燥、足够专注的事,填满心底大片大片的空洞荒芜,压住心底常年翻涌不散的寂寥与思念。
夜里十点半。
合城彻底安静下来。风声细碎,夜色浓稠,世间万物仿佛都归于沉静。
电脑屏幕光影明明灭灭,红绿K线层层叠叠,走势错综复杂,冰冷的数字不停跳动更迭。
周天微微俯身,指尖轻控鼠标,眉眼低垂,心神高度专注,彻底沉陷在枯燥单调的盘面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夜色与风声。
就在这一刻——
一段温柔又执拗的歌声骤然刺破死寂。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勇敢的力量……」
信仰!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凌厉又清晰,瞬间撕碎满室安宁。
周天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绷紧,心口骤然狠狠一缩,后背倏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三年安稳无波的日子,早已让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沉寂、习惯了波澜不惊。
太久没有这样猝不及防的惊扰。
突如其来的铃声撞入耳膜,震得他心神大乱。他僵坐几秒,指尖微颤,才缓缓抬手拿过桌面手机。
屏幕亮起!
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无备注、无头像、无过往通话记录,干净得像凭空出现一样。
此刻已是深夜两点。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谁会贸然打来一通陌生电话?
是朋友恶作剧?还是骚扰来电?
念头转瞬即逝,心底却莫名窜出一丝极浅、极沉的酸涩回忆。
曾几何时,也有人偏爱在深夜两三点,不厌其烦拨通他的电话,还嬉皮笑脸,借口叫他起床撒尿。
荒唐,又难忘。
周天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指尖划开接听键,嗓音带着深夜久坐的沙哑慵懒,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喂。”
电话那头安静凝滞了两秒。
一道清脆却带着浓重哽咽、压着无尽疲惫与无助的女声,缓缓透过听筒传来:“您好,请问是周天吗?”
“我是。”周天声线低沉,压下心底异样,“哪位?”
“我叫林悦。”女人认真自我介绍语气郑重又迟疑,带着积压许久的慌乱与无力,一字一顿,轻轻问出那个让周天世界瞬间崩塌的名字:
“你……认识朱明吗?”
嗡——
刹那间。
天地失音,万物静止。电脑屏幕跳动的K线骤然定格。
窗外流转的晚风瞬间停滞。店内暖黄的灯光仿佛骤然凝固,连空气都彻底凝滞。
朱明。
短短两个字。熟悉到深入骨髓,刻入血肉。又遥远到刺骨寒凉,荒芜经年。
这是他藏了十六年!
念了十二年!
还爱了整整一整个青春,又亲手封存整整三年,从此不敢提、不敢想、再也不敢触碰的名字。
尘封数年的情绪,如同决堤江海,瞬间冲破所有伪装、所有平静、所有刻意的遗忘。
思念、遗憾、悸动、深爱、不甘、疼痛、失去、茫然、荒芜……
千百种情绪翻江倒海,席卷四肢百骸,死死攥紧他的心脏。
窒息般的酸涩与钝痛,瞬间缠满全身,让他呼吸一滞。
听筒那头见久无应答,连忙轻声追问:“喂?你还在吗?”
“……”
周天喉间发紧,像是被汹涌的情绪死死堵住,半晌才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我认识。”
“你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林悦明显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又抑制不住哽咽,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急促又慌乱:“那就好!麻烦你快点来合城第一人民医院!朱明出车祸了!现在人在急诊!”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在急诊201室,你快点过来,麻烦你快点……呜呜。”
车祸?短短两个字,轰然砸进周天心底,脑子瞬间空白,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
心底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巨大的慌乱与恐慌席卷全身。
“你别慌,我马上到。”
他几乎是本能应声,语速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手忙脚乱起身的瞬间,心神大乱,手脚完全失了分寸。
他仓促抬手收桌,双腿急切迈出,动作不协调的瞬间,腰身狠狠撞上坚硬的实木桌角。
“砰——”
沉闷响亮的撞击声在寂静店内炸开。
尖锐剧烈的痛感瞬间从腰腹蔓延全身,疼得他身形一颤,闷声倒抽一口冷气。
细碎的疼意密密麻麻蔓延开来,他心底甚至荒唐闪过一丝念头——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买这么结实笨重的桌子。可此刻再疼,也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惶恐。
他顾不上揉抚伤口,顾不上身体酸痛,抓起外套,匆匆关灯锁店,大步冲出店铺。
深夜的合城街头,灯火稀疏,行人寥寥。
空旷的马路上,只剩零星刚散场的酒客晃晃荡荡,还有三两年轻女孩结伴说笑,踩着高跟鞋,身姿窈窕,晚风拂动衣摆,是夜色里鲜活热闹的光景。
夜色撩人,市井鲜活。可周天眼底,早已看不见世间半分繁华。
满心满脑,只剩下那两个字字诛心的名字——
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