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浸透我十六年人生的每一寸骨血。
我叫柳问，世上无亲无故，户口本上父母两栏只剩冰冷的“亡故”二字，自记事起，城郊公立精神病康复中心这四米高的惨白围墙，就是我全部的天地。一纸重度妄想型精神分裂的诊断书，像一道永世枷锁，将我锁在这里，不见天光，没有尊严。
病房八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并排靠着墙壁，床单洗得发硬泛黄，混杂着汗臭、药味，偶尔还飘着病患失禁后残留的腥臊。铁窗焊死粗重的钢筋，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阴天，连飞鸟都看不见几只。在这里，我没有名字，所有人统一叫我柳疯子。
傍晚六点，晚饭刚分发完毕。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男护工踢着塑料饭桶走过，皮鞋砸在水泥地上，声响沉闷刺耳。他扫到缩在角落床铺的我，嘴角勾起刻薄的讥笑：“柳疯子，又对着墙发呆？是不是又梦见你那所谓的天师了？跟你说了八百遍，全是脑子里臆想出来的幻影，趁早认清现实。”
同屋几个病友立刻哄笑起来，细碎的嘲讽像玻璃渣，密密麻麻扎进皮肉。
靠窗床位的王虎，是这间病房的霸王，在这里待了十年，仗着人高马大，专挑我这种无依无靠的软柿子拿捏。他嘴里嚼着刚从我餐盘抢过去的半块馒头，朝着我床边啐了一口浓痰，眼神凶狠蛮横：“天天吹嘘梦里有高人教你法术，真有本事怎么还困在这破地方？我看你药吃得还不够多，今晚让护工给你多加一针，治治你这满嘴胡话的毛病。”
我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紧单薄的被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清晰传来，我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在这座疯人院里，真话是原罪，倾诉等于自讨苦吃。只要我敢提起半夜入梦的经历，等待我的只会是克扣餐食、单独关禁闭，或是一针强效镇定剂，浑浑噩噩昏睡一整天，浑身酸软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辩解。十二岁那年，我实在压抑不住心底的孤独，拉着主治李医生说了梦里的一切。我说每到子时夜深，我的魂魄会脱离这间病房，踏云去往云雾深处的静云观，观中有一位身着紫袍、气度肃穆的龙虎山天师。后来我才知晓，世间将这类身死功德圆满、执念不散、困在阴阳夹缝无法轮回的得道残魂统称为游师，那位紫袍天师道号玄宸，是万千游师之中道行顶尖的存在。
当时李医生只是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客套又冰冷的漠然，低头在厚厚的病历本上添下一行记录，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妄想症状加重，新增宗教类幻视，增加奥氮平药量，夜间加氟哌啶醇注射。”
当晚冰冷的针头刺入胳膊，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脑袋沉重得灌满铅液，那一夜，云海道观、紫袍玄宸天师尽数消失，只剩无边黑暗与刺耳耳鸣。从那天起我彻底明白，凡人肉眼凡胎，不识阴阳，不懂梦境大道，我的天命天赋，在他们眼中，仅仅是无可救药的疯癫。
今晚的晚饭只有一勺寡淡青菜，半碗掺着细沙的糙米饭，我刚拿到餐盘，王虎便一把夺过碗里唯一一块土豆，猛地抬手推搡我的肩膀。我的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铁床架上，后腰撞出大片淤青，钝痛久久不散。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疯子，不配吃带油的菜。”王虎大口吞咽，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敢告状，今晚我就把你的被子扔进冷水池，让你冻一整夜。”
其余病友要么低头假装视而不见，要么跟着附和几句嘲讽我的闲话。有人是畏惧王虎的蛮力，怕惹祸上身；有人只是借着践踏更悲惨的人，宣泄自己被困牢笼的扭曲怨气。人心最卑劣不堪的一面，在这座失去秩序、只论强弱的囚笼里，被扒得干干净净，赤裸裸摊在我眼前。
我没有争执，默默端起只剩青菜碎的餐盘小口吞咽，粗粝的米饭混着心底的酸涩堵在喉咙。白天我是任人欺辱、人人鄙夷的疯癫孤儿，可等到午夜全员沉睡，我会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方清净道场。
护工逐层巡查完毕，厚重的铁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走廊所有声响。头顶日光灯准时熄灭，只有走廊尽头一盏老旧应急灯，透过门缝漏进一缕微弱昏黄的光线。
病房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有人低声梦魇呓语，有人蜷缩在床上不停发抖，常年药物摧残与精神折磨，这里没有任何人拥有安稳睡眠。我平躺在床上，双眼静静望着惨白天花板，耐心等候子时降临。
白日被镇静药物强行压制的一缕微弱暖流，随着周遭彻底安静，缓缓在四肢百骸复苏。这是玄宸天师每夜教我打坐凝练的梦道炁，凡人肉眼看不见，医院所有仪器都无法检测，医生只会将体内这股异动归类为神经紊乱引发的躯体幻觉。
子时一至，虚无之中仿佛传来悠远空灵的钟声。
下一秒，惨白墙壁、生锈铁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尽数碎裂消散。
失重感包裹我的全身，我的灵魂轻飘飘腾空而起，穿过紧锁的铁门、高耸围墙、加固铁栏，越过城市万家沉睡的灯火，扶摇直上，冲入翻涌无边的云海。
蜿蜒青石板山路两侧，千年苍松连绵不绝，松风阵阵，裹挟着清雅檀香与醇厚道韵，和病房里刺鼻的异味形成天壤之别。山路尽头矗立古朴道观，牌匾镌刻鎏金古字——静云观。
这里是我十六年里唯一的归宿，只存于我的梦境，是我与玄宸天师专属的修行道场。
大殿三清塑像之下，一道挺拔紫袍身影静静伫立。
紫道袍衣身绣暗纹五雷符印，是百年前正统龙虎山天师制式，长发以朴素木簪束起，面容清癯温和，周身萦绕一层半透明的莹润灵光，这是游师独有的灵体形态。玄宸天师便是百年前龙虎山第七十二代紫袍天师，当年以身镇压千年阴煞大妖，耗尽大半神魂本源，一身功德震彻天地，却也被滔天煞气缠身，受天地规则桎梏，无法投胎轮回，不能登入仙籍，化作漂泊阴阳夹缝的顶尖游师。
世间所有身死道存、执念不散、滞留阴阳不得超脱的修行高人，统一被称作游师，而玄宸天师，是万千游师之中，唯一执掌失传梦修道统的存在。
“今日白日，又受委屈了。”
玄宸天师的声音厚重温和，没有半分苛责，轻轻落在我的耳畔。我快步踏上青石台阶走入大殿，积攒一整天的委屈、羞辱与孤独，只有在他面前，才敢卸下伪装流露脆弱。
我低头看向掌心被指甲掐出的通红印子，后腰撞击留下的隐痛依旧清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酸涩：“宸师，病友抢走我的饭菜，护工肆意取笑我，主治医生判定我的幻觉持续加重，再过几日，怕是又要加大药量。这里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疯子，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半句真话。”
玄宸天师缓步走到我身前，虚幻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温润纯粹的道炁涌入我的四肢百骸，皮肉磕碰带来的疼痛瞬间抚平，心底翻涌的戾气与难过也缓缓消散。他身为游师，残魂无法触碰现实万物，唯有梦境虚实相融之地，才能与我灵体相通，疏导我淤积的心绪。
“凡俗之人不识梦道，难辨阴阳虚实，仅凭一纸诊断便钉死你的一生，此乃世人愚昧，绝非你的过错。”玄宸天师侧身示意我落座蒲团，“你天生梦道胎体，灵魂天然连通虚实两界，常人避之不及的阴阳气息，却是你修行的根基。可这份独一无二的天赋落在不懂道法的凡人眼中，只会被视作疯魔妄想。”
我盘腿坐在蒲团上，鼻尖萦绕安神檀香，望着殿内悬挂的龙虎山正统符箓图谱，眼眶微微发热。
我自幼失去双亲，偌大世间没有任何人给予我半分暖意，唯有这座梦中道观，唯有身为顶尖游师的玄宸天师，真心待我，耗费自身稀薄残魂本源，日夜为我传道授业。
从我六岁第一次入梦见到他，整整十年，每个子时深夜，他都会抛开自身百年孤寂，悉心传授我大道。起初只教静心凝神之法，压制缠绕我魂魄的阴煞，避免我体内阴阳气息躁动，加重外界口中的“精神病”；而后循序渐进传授吐纳心法、阴阳辨气之术、基础驱邪镇煞符箓，以及独属于我的梦修根基功法。
白天我刻意装作呆滞愚钝，默默忍受所有人的算计欺凌，冷眼旁观人间百态，将所有屈辱暗自记下；深夜便踏入梦境疯狂修行，吸纳云海间精纯道炁，研读失传千年的梦修秘典与龙虎山正法。
“弟子时常会生出妄念，若是我没有这所谓梦道胎体，是不是就能和寻常人一样，不用困在这座白墙牢笼，不必日日承受旁人轻贱。”我低声呢喃，心底藏着一丝早已渺茫的奢望。
玄宸天师轻轻摇头，紫袍衣摆随动作缓缓扬起，目光望向殿外翻涌不息的云海，语气藏着看透万古沧桑的平静：“祸福本是相依。你看似因天赋受难，实则是梦道本源护你性命。你的双亲当年并非意外离世，是无意间撞见民间邪修炼煞害人，惨遭灭口，邪修留下浓郁阴煞缠绕幼年的你，寻常孩童早已被煞气侵蚀夭折，唯有你天生梦道本源，自行抵挡阴邪，才得以存活。这间精神病院困住你的肉身，却也隔绝外界邪修追踪，变相保你十六年平安。”
我浑身一震，这是宸师第一次同我细说父母亡故的真相。过去十年，他只简单提及双亲早逝，从未揭露背后藏着阴阳邪祟的黑暗。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原来我孤苦无依的根源，从最初便沾染了阴邪与人心的恶。
“世间人心，往往比厉鬼阴煞更为歹毒。”玄宸天师话音沉下，点化我的道心，“鬼魅邪祟害人，只求生魂血肉，夺人性命便止步；可人为私欲、偏见、一时恶意，能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日复一日践踏尊严、消磨希望，凌迟人心永无止境。你在疯人院十六年所见所受，是修行必经的心魔试炼，躲不开，逃不过。”
我攥紧双拳，脑海不断回放护工刻薄嘲讽、病友肆意欺凌、医生冰冷武断的画面，这些画面如同烙印刻入灵魂深处。从前我天性柔软，事事退让，总觉得退一步便能换来包容，温和待人就能收获善意，可日复一日的磋磨，心底与生俱来的温柔正在一点点冷却殆尽。
“弟子向来心软，总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可人间从来没有半分善待回馈。”
“大道兼具慈悲与杀伐。无慈悲，道心残缺；无杀伐，守不住自身正道。”玄宸天师抬手，半空浮现一卷泛着鎏金微光的古籍，书页缓缓舒展，正是梦修基础心法《虚实入梦诀》，“今日子时，我不再传授符箓吐纳，传你梦道敛息隐匿法门，可彻底收敛周身全部道炁，凡人、低阶阴邪皆无法察觉你的特殊。往后现实之中，你只管藏锋蛰伏，默默积蓄修为底蕴，待到时机成熟，挣脱白墙囚笼之日，再清算所有因果，为时不晚。”
无数金色文字涌入我的灵魂，晦涩庞大的修行知识在识海沉淀，四面八方浑厚纯净的云海道炁奔涌涌入经脉，冲刷改造我的肉身。白日药物带来的昏沉、浑身疲惫尽数消散，经脉被道炁拓宽，我的梦修境界悄然小幅精进。
我闭目静心体悟心法，耳边唯有松风阵阵，道观静谧安宁，与病房压抑绝望的环境判若两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云海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凡间将近拂晓，梦境稳定之力即将消散。玄宸天师虚幻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每一次传道授业，都会损耗他本就稀薄的游师灵体本源。
“时辰将至，你需回归肉身。切记藏好一身道力，勿与凡人争辩虚实，隐忍观尽人心善恶，眼下所有苦难，都是你登顶道途的垫脚石。”玄宸天师望着我，眼底藏着跨越百年的期许，“这凡俗牢笼困不住你，待到梦修筑基圆满，虚实之力相融，你自能踏破围墙，去往外面的人间阴阳。”
我起身躬身，对着玄宸天师深深一拜：“弟子谨记宸师教诲，潜心修行，藏锋守道。”
话音落下，整片云海、静云古观、紫袍游师的身影如同碎裂的镜面，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拉扯。
失重感再度袭来，下一秒，刺鼻的消毒水味重新灌满鼻腔，耳边响起病友杂乱的呼噜声，身下是冰冷发硬的铁床，走廊那盏昏黄应急灯依旧透过门缝照进屋内。
我猛地睁开双眼，依旧蜷缩在病房角落，掌心流转的道炁依照方才习得的敛息心法，尽数封存于灵魂深处。外表看去，我依旧是那个眼神呆滞、沉默寡言，任何人都能随意辱骂践踏的疯癫孤儿柳问。
窗外天际泛起微弱晨光，崭新一日，又要在惨白囚笼之中煎熬度过。
后腰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腹中空空荡荡，昨夜被抢走的那块土豆，我一口都未曾尝到。
我侧过身，望向焊死钢筋的铁窗，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年少时柔软的期盼。
我曾经渴求人间温情，事事退让包容，换来的只有无休止的磋磨伤害。
从今往后，我藏起一身梦道修为，忍常人难忍之苦，看透世间最卑劣的人心。
等我挣脱这座牢笼的那一日，所有欺我、辱我、害我、轻贱我的人，我全部一一记下，因果分明，分毫必偿。
人心若恶，我便收起满腔慈悲。
待到梦道大成之时，凡俗人间、阴阳万邪，没有任何人、任何邪祟，能挡我柳问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