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是凉透的,裹着巷子里潮湿的尘土气,拍打在老旧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簌簌声。
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平铺下来,将几十张伏案的脸孔照得一片灰白,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层层叠叠,像永不停止的虫鸣,压得人耳膜发沉。
松源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在微凉的校服布料里,眼神懒懒散散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半点听课的心思都没有。
他今年十七,父母走得早,从记事起就没沾过父母的暖意,是老街坊邻里邻居一口饭、一件衣拉扯大的。没人严格管他,也没人真正拘束他,日子散漫自由,也寡淡得像白开水。
上周,他刚从市医院拿到确诊单。
上面工整印着一行冷冰冰的医学名词——解离性身份障碍。
说白了,就是人格分裂。
班主任特意找他谈过话,语气小心翼翼,怕刺激到他,学校心理老师也给他建了档案,叮嘱按时复查、好好休养、尽量少受刺激。
但松源根本没放在心上。
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学照样上,课照样摸鱼,成绩稳稳挂在班级吊车尾的位置,稳得一批。
“你都确诊重病了还这么摆?你心真大啊松源。”
一道清亮又带着点刻意挑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突兀又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蜗轻声说话。
这是住在他身体里的第二人格。
松源眼皮都没抬,心里懒懒回怼:闭嘴,没死就不算病。
“神经病的心态我不懂。”脑子里的声音嗤笑一声,带着点戏谑的调调,“万一哪天我彻底抢了你的身体,替你活一辈子,你哭都没地方哭。”
“吵死了。”
松源极低的骂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旁边趴在桌上转笔的少年闻声侧过头,头发染着黄毛,发尾带着渐变的黑,刘海偏斜微微挡住左眼,眉眼清隽,嘴角天生带着点欠欠的笑意,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谢闻。
“又跟你脑子里那位吵架呢?”谢闻压低声音,贱兮兮地挑眉,“松源,我说真的,你俩天天在内部进行辩论赛,累不累?要不你让他出来跟我唠唠,给我解解闷。”
松源斜他一眼,语气散漫欠揍:“行啊,等晚上我让他站你床头欣赏你的睡姿”
谢闻毫不在意,嗤笑一声:“我长这么大什么没见过,还怕你个精神病?再说了,你俩共用一个身体,他还能穿过来殴我一顿?”
两人凑在一块小声拌嘴,在满室安静的晚自习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老师在讲台上面低头改作业,压根懒得管最后排这两个吊车尾,似乎早就习惯。
只有谢闻知道,放学后松源总会在老街路口摆个小摊,手写几张粗糙的黄纸符,对外叫“保命符”,十块钱一张,骗骗老街迷信的老头老太太和路过的学生,赚点零碎生活费。
他不信鬼神,卖符也只是为了赚点钱。
可从没人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不信,就不会遇见。
教室里的白炽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很短,只有一瞬间。
光线微微变暗,又瞬间恢复惨白,快得让人以为是视觉错觉。
周围依旧是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同学依旧埋头刷题,安静得压抑。
但松源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不对劲。”
脑子里的声音收敛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刚刚灯光闪的频率不对,不是电压不稳。”
松源依旧懒懒散散,半点不上心。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人一惊一乍。
“别脑补,消停点。”松源心里淡淡道。
“你迟早死在你这吊儿郎当的性格上。”第二人格冷哼一声,语气带上一丝认真,“松源,你太无所谓了,什么都不当回事,总有一天要栽。”
松源懒得理他。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结束。
下课铃刺耳炸响,打破整栋教学楼的死寂。
学生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喧闹瞬间填满走廊,冲淡了夜晚压抑的氛围。
松源和谢闻慢悠悠收拾东西,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背着书包晃出教室。
晚风更凉了,卷着深秋的寒意,灌进袖口,冷得人皮肤发紧。
两人顺路同行,出了校门就摆手分别
“明天记得摆摊喊我,我帮你招揽生意。”谢闻拍了拍他肩膀,贱兮兮笑道,“赚了钱记得请我上网吧。”
“滚。”松源抬脚踹了他一下。
两人笑着散开,融入夜色。
松源独居在老街老旧的居民楼里。
老式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楼梯狭窄昏暗,声控灯老化严重,动不动就失灵。整栋楼大多是留守老人,一到晚上七八点,整栋楼就静得吓人,死寂沉沉。
他熟门熟路走进楼道,脚步踏在斑驳的水泥楼梯上,发出单调的脚步声。
往常这条楼道只有他自己的声响,安静得很。
可今晚不一样。
他刚踏上二楼楼梯转角,耳边突然多出来一道轻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很轻,很慢,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不是回声,绝对不是。
回声是重叠的、浑浊的,这道脚步声干净、规律,带着一种诡异的匀速感,像是有人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松源脚步一顿,回头。
空荡荡的狭长楼道,漆黑一片,声控灯灭着,视线尽头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老旧的楼道死气沉沉,墙壁上布满潮湿的霉斑,角落堆着废弃的旧杂物,寂静得诡异。
“幻听?”
松源低声呢喃。
他有精神病症,出现幻听幻视很正常,医院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早就习惯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异常画面和莫名声响,早已见怪不怪。
“不是幻听哦。”
脑子里的声音戏谑又带着笃定,慢悠悠的调笑着“松源,这不是我干扰你,也不是你的病症,是真的有声音,你仔细听,你被盯上咯。”
松源不以为意,嗤了一声,继续抬脚上楼。
他从小到大被脑子里的声音吓了无数次,次次都是虚惊一场,这人的话,十句有九句是过度脑补。
本以为这也是和往常一样,可那道脚步声,没消失。
他走,身后就跟着走。
他停,脚步声也跟着停。
不远不近,始终黏在他身后黑暗里,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松源心里依旧毫无波澜。
只当是楼道老旧、风声异响、大脑紊乱产生的错觉。
他匀速走完剩下的楼梯,掏出钥匙打开自家房门,推门而入,反手关门,隔绝了楼道的漆黑与寂静。
老式老房子,家具老旧简单,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烟火气。这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早已习惯的孤独。
松源随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卫生间洗手。
头顶昏黄的灯泡光线昏沉,照亮镜面。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少年一头棕色头发,不长不短,常见的营养不良,头发梳成小辫子搭在肩上,眉眼清瘦,眼底带着倦意,脸色偏白,眼下带着些黑眼圈。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
就在这一瞬间——
镜子里的人,慢了半拍。
不是卡顿,不是光线问题。
是实打实的动作偏差。
现实里他的手已经落下,镜中的人影,手指还停留在眼角,迟滞了零点几秒,才缓缓跟着落下。
极其细微,细微到普通人绝对察觉不出。
但松源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了没有。”
脑子里的声音瞬间炸响,音调都带着极度兴奋的颤音,“今晚所有东西都不对劲,松源,你真的被人盯上了,不,准确说应该不是人,嘿嘿”
松源心底轻轻冒起一丝极淡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
但也仅仅只是一丝。
松源眨了眨眼,定定看着镜子里恢复正常的自己,几秒后,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错觉而已。”
他低声安抚自己,也懒得理脑子里的家伙。
确诊之后,他的感官紊乱、视觉延迟、幻视频发,这种小问题太常见了。
洗漱完毕,他关灯回了卧室。
房间狭小,窗户对着幽深的老巷,窗外漆黑一片,连虫鸣都没有。
整栋楼彻底陷入死寂。
松源躺倒在床上,扯过薄被盖住身子,闭眼准备睡觉。
老房子隔音极差,平日里偶尔能听见隔壁老人的咳嗽声、楼下晚归的动静。
但今晚,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几秒后。
头顶正上方,空无一人的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是一颗小小的玻璃弹珠,轻轻落在地板上。
老旧居民楼的顶楼住户早已搬走好几年,整层空置,落满灰尘,门窗紧闭,荒无人迹。
松源从小听到大。
以前每次听见,他都毫无感觉。
可今晚不一样。
第一声落下之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嗒、嗒、嗒。
断断续续,慢悠悠的,像是有人在漆黑空荡的楼上,一遍遍地丢下弹珠,刻意、缓慢、重复。
空旷的顶楼,无人居住,无人走动。
哪里来的弹珠滚落声。
房间死寂,那细碎的声响透过楼板传下来,清晰得诡异,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脑子里的第二人格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松源,你这回真撞鬼了,你完了哈哈。”
“不过别怕。”
“就算那些东西真出来了,我也会陪着你。”
“毕竟你是属于我的。”
床上的少年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依旧没慌。
只是心里第一次,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从今晚开始。
他早已习惯的、麻木平淡的人生。
要彻底变了。
楼道尾随的空脚步声。
镜面错位的人影。
空楼反复的弹珠声。
所有细微的诡异,层层叠叠,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悄铺开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松源,依旧漫不经心,躺在网中央,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