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四月
海棠花是在四月第二周开始落的。
郁海棠坐在同声传译的玻璃间里，隔着那层厚重的隔音玻璃，看见会议厅里的法国代表正在激动地挥舞双手。他的语速很快，夹杂着浓重的马赛口音，抱怨着国际贸易协定里的某个条款。郁海棠戴上耳机，手指搭在麦克风开关上，几乎是本能地开口。
她把那些愤怒的法语翻译成平铺直叙的中文。不带情绪。像一台机器。
玻璃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桌子和一把转椅。桌上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和菊花，旁边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法汉大辞典》。她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四年，翻译了三百多场会议，从气候变暖谈到基因编辑，从地缘政治扯到数字货币。她的嗓音始终维持在同一种温度上，不冷不热，清晰到近乎无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走出玻璃间的时候，喉咙深处都堵着一点什么。像海棠花瓣卡在气管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会议结束时是下午四点半。她关掉麦克风，摘了耳机，耳朵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嗡鸣。外面的与会人员三三两两起身，有人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名是“嫣”的那个人。
「海棠，今晚有空吗？段珩说要请吃饭，季泽也来。」
郁海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初夏的光从会议厅的落地窗漫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色。她把保温杯拧紧，塞进包里，然后打字：「好，几点？」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那家藏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青砖墙灰瓦顶，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海棠树。每年春天，楚嫣都要拽着所有人去树下拍照，拍完又嫌自己脸圆，逼着段珩用修图软件给她P瘦。段珩嘴上说不弄，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下载了两个修图App，研究了一个晚上。
郁海棠锁了手机，走出会议厅。走廊尽头是一面落地窗，外面栽着一排西府海棠，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粉白把天空挤成窄窄的一条。风一过，几片花瓣贴着玻璃滑下来，像谁用手指轻轻抹了一道。
她站了一会儿，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均匀得近乎刻意。
同传这行做到第四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态。包括在楚嫣面前。
楚嫣是她从高中起就认识的闺蜜。那会儿郁海棠刚转学到市一中，头发剪得短短的，整天抱着一本《法语入门》窝在图书馆角落里背动词变位。楚嫣是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端着两杯奶茶坐到她对面，说同学你书拿反了。
后来她们一起考到BJ。郁海棠进了外国语大学，楚嫣读了隔壁那所综合性大学的名牌专业——虽然读了两年就办了休学，理由是“觉得读书没什么意思“。楚嫣家里不缺钱，父亲在南方做建材生意，母亲是早年下海的那批女强人，给独生女在BJ买了套房，说嫣嫣你随便玩，开心就好。
楚嫣于是真的开始“随便玩“。她报了油画班，学了三个月就扔了画笔；又去报了个烘焙课，烤了两回曲奇把厨房搞得像案发现场，最后也放弃了。唯一坚持下来的事情是缠着郁海棠和段珩陪她吃饭。
段珩是楚嫣的青梅竹马，两家住对门，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后来段珩考了医学院，一路读到博士，现在在首都一家三甲医院做心外科医生。他的手术排期满得像挤牙膏似的，难得能凑出晚上七点吃饭的时间。但楚嫣叫他，他每次都来。
郁海棠到私房菜馆的时候，楚嫣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脖颈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看见郁海棠进门，楚嫣立刻站起来挥手，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磕在桌沿上，叮地一声脆响。
“海棠！这边这边。“
郁海棠走过去坐下，把包搁在腿边。楚嫣给她倒了杯茶，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院子里海棠的淡甜，搅在傍晚的风里，说不出的温柔。
“段珩还没到？“
“他说手术晚了半小时，正往这边赶。“楚嫣撇了撇嘴，捏起桌上碟子里的花生米往嘴里丢，“季泽倒是来了，在里头跟老板聊天呢。“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穿亚麻衬衫的男人。季泽比段珩高半个头，身形清瘦，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左手腕上常年戴着一串老山檀木珠，据说是他师父传给他的，珠子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
“郁小姐来了。“季泽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说话语速不快，像中医药方上的字，一笔一划都留有余地。
“季医生今天不坐诊？“
“下午休了半天。“季泽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替自己也倒了杯茶，“师父说让我出来透透气，老闷在诊室里，人都要发霉了。“
季泽是北京中医药大学出来的，毕业后拜了一位老中医为师，在胡同深处开了一间小小的诊室。诊室门口也种着海棠，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他接手之后没舍得砍，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的。
四个人里，季泽是来得最晚的那个。他和段珩是大学时认识的，那会儿段珩在医学院读研究生，有阵子失眠得厉害，被导师推荐去找季泽的师父扎针灸。季泽给他扎了三次，失眠好了，两人倒是熟了。后来季泽把楚嫣和郁海棠也认识了，这个小圈子便定了型。
“段珩怎么还不来，“楚嫣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再不来菜都凉了。“
“你再吃，待会儿又嫌自己脸圆。“郁海棠说。
楚嫣瞪了她一眼，正准备反驳，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段珩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肩上还挂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快步走过来，先在楚嫣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迟到了十二分钟，“楚嫣掐着手机给他看，“这顿饭你请。“
“哪次不是我请。“段珩把包放下来，接过季泽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下午那台手术比预想的麻烦，主动脉夹层，做了四个多小时。“
“又救回来一个？“季泽问。
“嗯，运气好。“段珩把茶杯搁下，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停在郁海棠脸上，“郁翻译今天怎么样？又翻了什么高大上的会？“
“国际贸易。“郁海棠说，“法国人骂了一下午世贸组织。“
楚嫣噗地笑出来：“你翻译的时候是不是还得假装很严肃？“
“习惯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在玻璃后面什么表情。“
老板端了菜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盅老火汤，都是以前常点的。四个人动了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段珩的手术跳到季泽诊室最近来的一个疑难病人，又从楚嫣新买的画跳到郁海棠下个月要接的一场联合国会议。
楚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你们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吃饭？“
“前年春天。“段珩头也没抬，“你非说要坐院子里，结果花粉过敏，打了半宿喷嚏。“
“那不是海棠花粉！“楚嫣拿筷子指他，“是隔壁那棵梧桐。“
“反正你打喷嚏了。“段珩说着，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楚嫣碗里，“多吃菜，少吃肉。“
楚嫣哼了一声，但没把菜夹出去。郁海棠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煲的，火候刚好，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季泽坐在她斜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接两句话。他吃东西很慢，每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一味药。郁海棠注意到他今天没戴那串檀木珠，左手腕上空荡荡的，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没见过那道疤，也不打算问。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海棠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粉影子，花瓣被风卷着，飘到桌面和茶杯里。楚嫣伸手拈了一片贴在掌心上，翻来覆去地看。
“海棠快落完了。“她说。
“每年都落。“段珩把外套穿上，“走了，送你回去。“
“我车停在外面，不用你送。“楚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碎屑，忽然转头看向郁海棠，“海棠，你今天开车了吗？“
“地铁过来的。“
“那我送你。“
“不顺路。“
“谁说不顺路了，我绕一下怎么了。“楚嫣已经拎起了包，走过来挽住郁海棠的胳膊，“走吧走吧，正好咱俩说说话。“
郁海棠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冲段珩和季泽摆了摆手。段珩点了下头，季泽微微颔首，两个人站在海棠树下，一个穿着polo衫，一个穿着亚麻衬衫，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楚嫣忽然低声说：“海棠，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你下巴都尖了。“
郁海棠没说话。夜风从胡同深处灌过来，带着海棠花最后一点残存的甜香。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揉皱的纸巾和一颗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薄荷糖。
“下周末咱们去泡温泉吧，“楚嫣松开她的胳膊，转了个身倒着走，冲她笑，“段珩说他有年假没休，季泽那边也可以调班。四个人一起去嘛，去郊区那个，带私汤的。“
“再说吧。“
“别再说呀，你每次都再说再说，说到最后就没下文了。“楚嫣转过身来，跟她并肩往前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老是把自己关在那个玻璃屋子里，又不晒太阳又不跟人说话，会生病的。“
郁海棠笑了一下：“我哪有。“
“就有。“
楚嫣的车停在路口，是一辆白色的SUV。她拉开副驾的门，冲郁海棠努努嘴：“上车。“
郁海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楚嫣发动了车，电台自动播放起来，是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什么。郁海棠靠着车窗，看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斑在玻璃上碎成一片片。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场会议。法国代表最后说了一句话，她翻译得很快，快到甚至没有细想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坐在车里，那句法语忽然清晰地从记忆里浮出来，像一片沉在水底很久的花瓣终于漂到了水面。
“Le printemps est trop court pour les fleurs.“
春天对花来说太短了。
她闭上眼。楚嫣在旁边跟着电台哼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车里暖风开得足，熏得人眼皮发沉。郁海棠觉得自己像一朵被暖风烘着的海棠，表面还开着，里面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干了。
到家的时候是九点半。她谢了楚嫣，上楼，开门，踢掉高跟鞋，把包丢在玄关柜上。屋子是租的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沿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泽发来的消息：「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有空来诊室坐坐，给你把个脉。」
郁海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好，改天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海棠树影映在窗帘上，像一只伸开的手。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像是另一个人的。
翻了个身，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想起高中那年，楚嫣趴在课桌上对她说，海棠，你名字真好听，像花开不完似的。
那时候她信了。
四月第二周，海棠开始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