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这场暴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七天。
天灰得像块被机油浸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高楼大厦的顶端。积水漫过了脚踝,把整座城市倒映成一个扭曲、颠倒的墨色世界。
陆言站在临街咖啡馆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经彻底冰凉的黑咖啡。
“老板,再续一杯。”他哑着嗓子开口。
柜台后面没有回应。那个扎着马尾、平时极度热情的女店员,此时正背对着他,双手机械地在洗杯池里重复着揉搓的动作。
“哗啦,哗啦。”
只有水流声和她指甲刮擦瓷砖的刺耳声。
陆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再催。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街道,那种从三天前就开始蔓延的强烈违和感,此刻像无数只蚂蚁一样,正密密麻麻地爬满他的脊梁骨。
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正值晚高峰。
外面的街道上人潮汹涌,黑压压的一片。诡异的是,所有人都打着一模一样的黑色雨伞。那不是那种廉价的便利店格子伞,而是通体漆黑、连伞柄都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死寂之黑。
更让陆言感到骨髓发凉的,是这些人的“走姿”。
在密集的暴雨中,成百上千的行人肩并着肩移动。没有碰撞,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人低头看手机。他们的步伐迈得极大,却极其僵硬,每一步的距离就像是用尺子精准量过一样,死死卡在六十公分。
陆言死死盯着街角的一个西装男人。
那个男人已经直勾勾地往前走了两百米。前方是一根巨大的水泥电线杆,按照正常人的生理本能,早在十米前就会微微调整方向绕过去。
可那个男人没有。
他保持着那个频率,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进咖啡馆。男人的额头狠狠砸在水泥柱上,皮肉瞬间开裂,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揉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他只是在原地僵硬地原地踏步了两秒,接着,整个身体像是一台突然卡死又重启的机器,僵硬地向右转了九十度,继续以六十公分的步长往前迈进。
在转弯的那一瞬间,男人的雨伞微微倾斜。
借着街边昏黄的路灯,陆言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的后颈处,皮肤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半透明的蜡质光泽。而在那层蜡质皮肤之下,隐约有几根极细的、泛着银光的微型钢丝,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脊椎骨里。
丝线一路向上延伸,最终没入了头顶那片漆黑、暴雨倾盆的云层深处。
陆言的呼吸陡然一滞。
“你也在看他们,对吧?”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陆言背后响起。
陆言猛地回头,右手本能地护在胸前。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他穿了一身脏兮兮的军大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露在袖子外面的双手沾满了漆黑的机油。老头手里正拿着一柄生锈的剪刀,疯狂地裁剪着一张当天的报纸。
“他们不是在走路。”老头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们是被吊着的。”
陆言喉咙干涩:“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是被吊着的!”老头突然歇斯底里地低吼起来,他把手里被剪得稀烂的报纸狠狠砸在桌上,“数一数!你仔细数数!从今天早上开始,有哪个人回过头?有哪个人在街上蹲下过?没有!因为上面的线不够长,只要一蹲下,线就会崩断!”
陆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推开门,直接冲进了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站在街道中央,无数把黑伞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那些打伞的人,眼神空洞得像一汪死水,瞳孔甚至连聚焦都没有。不管是西装革履的白领,还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的频率、呼吸,甚至连雨水砸在伞面上的振幅,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绝对同步。
“喂!醒醒!”
陆言一把抓住身旁一个年轻女子的肩膀,用力摇晃。
女子的身体被他拉得晃荡了一下,那感觉不像是拽住了一个活人,反而像是在大风中扯住了一个轻飘飘的乳胶气球。
女子缓缓转过头。
她的脖子发出了“咔、咔”的清脆弹簧声。她看着陆言,嘴角突兀地向上拉扯,扯出一个大得夸张、几乎要撕裂耳根的微笑。
“您好,请让一下,我要去上班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个劣质的语音合成器在震动。
陆言触电般地松开手。
就在他松手的刹那,他无意中低下头,看向了地面。
街边的积水里,清晰地倒映着他和那个女子的影子。
陆言的影子在暴雨中随着水流剧烈晃动,十分正常。
可那个女子的影子……却是一团漆黑的、没有五肢的椭圆形黑块。那根本不是人的影子,那是一个悬挂在半空中的、被布重重包裹着的——巨大的人偶之茧。
“呜————!!”
毫无征兆地,整座临江市的上空,突然拉响了刺耳的防空警报。
红色的危险信号灯在高楼的顶端疯狂闪烁。
原本嘈杂的雨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警报声压了下去,紧接着,全市所有的户外大荧幕、车载广播、甚至是路边坏掉的喇叭里,同时传出了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市民请注意。市应急管理局发布特级公告。】
【由于云层极低压现象,本市自即刻起,进入‘不可仰望’状态。】
【请所有人立刻低头,注视脚尖。】
【重复,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无论看到什么异象,千万,不要抬头看天。】
声音响彻全城。
刹那间,街上成百上千打着黑伞的行人,动作在同一秒静止。
接着,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所有人的脑袋,整整齐齐地垂了下来,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整条街上,唯独陆言一个人,还突兀地挺直着脖子。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他听到头顶的天空中,传来了一声沉闷、宏大、如同神明叹息般的巨大摩擦声。
仿佛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阴影,正穿透云层,缓缓降落。
陆言的牙齿无法控制地打颤,强烈的求生欲在疯狂催促他低头,但他那双身为刑警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天空中黑云翻滚的中心。
那里,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由无数根透明高分子钢丝纠缠而成的、直径足足有几公里长的巨型白骨巨手,正缓缓从天际深处探了下来。
那些垂在全城百姓后颈上的银色丝线,正是从这只巨手的指尖上,一根根延伸下来的。
更恐怖的是,那只白骨巨手似乎察觉到了地面上唯一的异类。
其中一根丝线,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银色毒蛇,笔直地朝着陆言的后颈狠狠扎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