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冬,朔风卷着火星掠过沈宅的雕花廊檐,冲天火光把墨色夜空烧得通红。木梁被烈焰啃噬得噼啪爆裂,混
着隐约的哭嚎刺破寒夜,整座沪上闻名的豪门宅邸,正一寸寸化为灰烬。
沈知微被一根烧得焦黑的断梁死死压住右腿,月白旗袍早已被烧得残破不堪,裸露的肌肤上满是燎泡与血痕。她撑着满地碎瓦勉强抬头,左腕上那半块祖传的凤凰血玉,被掌心溢出的鲜血浸得透亮,泛出妖异的暗红微光。
火场外站着两道身影,逆着光,却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陆惊珩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连衣角都未沾半分火星,面容冷硬如寒铁,看向火海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里面焚烧的不是他曾有过婚约的未婚妻,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沈若瑶偎在他身侧,肩头故作轻颤,抬手假意朝着火里伸了伸,娇软的声音裹着哭腔,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快意。
“姐姐,你快出来吧……通敌叛国是死罪,惊珩哥也是秉公办事。”
陆惊珩薄唇紧抿,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沈柏年通敌证据确凿,沈家满门倾覆,罪有应得。下月我与若瑶成婚,也算给沈家留最后一丝体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微猛地咳出一口血,腥甜的气息漫过喉咙。她死死盯着那对璧人,恨意几乎要比周身的烈火更灼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父亲惨死狱中,家产被鲸吞一空,她沈家满门的性命,到最后竟成了他们成婚的“体面”注脚。
“陆惊珩!沈若瑶!”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字字泣血,“我沈知微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拉你们一起下地狱——”
话音未落,头顶一根主梁轰然砸落,滚烫的火光瞬间吞没了她的视线。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只觉腕间的凤凰血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有一团火,顺着血脉钻进了她的神魂里。
……
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的闺房里响起。
沈知微猛地从绣花木床上坐起身,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真丝里衣,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还能感受到烈火焚身的灼痛,可指尖触到的,却是柔软冰凉的锦被。
她茫然地抬眼环顾。珍珠幔帐垂在床沿,窗外海棠花枝探进半扇窗,落了一地浅粉花瓣。案头的台历摊开着,墨笔清晰地写着日期——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七。
沈知微的指尖颤抖着抚向左腕。那半块凤凰血玉好好地嵌在腕间,温润冰凉,没有烧伤,没有裂痕,一如从前无数个平静的清晨。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沈家灭门的三个月前。
七世惨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沉江时刺骨的江水灌满口鼻,毒酒入喉时五脏六腑的灼烧,冤狱里疫病缠身的溃烂,冻毙街头时的彻骨寒意……整整七世,她试过揭穿,试过逃离,试过委曲求全,可每一次,都逃不开陆惊珩的冷漠与沈若瑶的毒计,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凤凰九转,九死魂灭。这是第八世,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沈知微缓缓攥紧左手,指尖抵着冰凉的玉佩,眼底的茫然与痛楚一点点褪去,最终凝成深不见底的寒冰。
“第八世了……”她低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意,“这一次,轮到你们付代价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沈若瑶端着一个青瓷药碗走进来,眉眼柔怯,步履轻盈,和前世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分毫不差。
“姐姐,你前日落水受了寒,我特意让厨房炖了驱寒的汤药,快趁热喝了吧。”她走到床边,双手把药碗递过来,动作轻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沈知微清楚地记得,就是这碗看似寻常的汤药,让她前世昏沉了整整三日,错过了阻止沈家第一笔生意被做空的最佳时机,也成了沈家颓势的开端。药里加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心口的恨意翻涌着几乎要破壳而出,沈知微却压得纹丝不动。她抬眼看向沈若瑶,指尖轻轻搭在碗沿,没有接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妹妹有心了。只是我瞧着这汤药颜色发沉,别是厨房的人粗心,放错了药材。”
沈若瑶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垂着眼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姐姐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真心——”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急匆匆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急切。
“大小姐!二小姐!陆少爷登门拜访了,老爷让二位小姐立刻去前厅见客!”
腕间的凤凰血玉骤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热度,像在呼应着什么。沈知微抬眼望向门外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惊珩。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底寒芒乍现。这一世的棋局,从这一刻,正式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