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的青春:云溪村实践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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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里的青春:云溪村实践手记

梓沐沐啊

现实·青年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7-19 09: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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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凌晨四点半,大学生陈默踏上开往云溪村的中巴车。他带着一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想去记录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被这片土地改写。云溪村藏在连绵山峦深处,灰瓦屋顶层层叠叠,一条亮晶晶的溪流穿村而过。村里住着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陈默在这里遇见九岁的陈小满——一个把图书室所有书都看完的小女孩,穿着过大的粉色T恤,蹲在井台边择青菜,用平静的眼神打量每一个即将离开的陌生人。她说:"水从山上来,见过山上的所有东西。你要是会讲故事,就讲水见过的那些。"一个暑假,一本渐渐写满的笔记本,两个青黄色的橘子,一条日夜流淌的溪水。城市青年与乡村女孩在沉默中彼此靠近,也在笨拙中各自生长。陈默以为自己是来"记录"乡村的,却发现真正被记住的,是土地教给他的那些课本里没有的东西。这是一个关于青春如何在泥土里扎根的故事。不煽情,不疼痛,只有溪水一样安静流淌的日常,和一颗心在陌生土地上慢慢活过来的温热。翻开这本书,就像坐在溪边的青石头上,听水声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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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车轮碾过山与山之间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墨色的。

陈默站在学校南门的梧桐树下,看着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铺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风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点露水和隔夜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脚边立着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拉链头上拴着一只巴掌大的布制晴天娃娃,是临出门前妈妈塞进去的。妈妈说山里潮气重,挂个娃娃保平安。陈默没说那只是东瀛风俗,他只是把娃娃系在背包侧面,让它跟着夜风轻轻晃。

陆陆续续有人从校门里拖着行李箱出来。有人还穿着拖鞋,有人往嘴里塞面包,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腋下夹着枕头,另一只手拎着装满零食的塑料袋,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带队老师林雪来得比所有人都早,她背着一个半旧的迷彩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和一支笔,站在中巴车敞开的车门旁边。

“陈默。“她看到陈默走近,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笔画利落地打了勾。陈默注意到她的笔是红色的,那红色在晨光未至的昏暗中格外醒目。“你坐靠窗吧,山路容易晕车。“

中巴车发动的时候,天边开始泛一线灰白。城市还没有醒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卷帘门,偶尔有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开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学校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蓝色招牌、立交桥底下永远亮着灯的修车铺、在建的楼盘工地上沉默的塔吊。它们退得很快,然后就被一片一片的城郊荒地取代了,再然后,高速路两边出现了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水塘。

“感觉像在做梦。“周明远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从学校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现在天亮了,城市没了,全都换成山了。你说这像不像那个什么——绿野仙踪?“

陈默没接话。他正盯着窗外看,高速路护栏外面的山坡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灌木和野草,有紫色的牵牛花攀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一朵一朵地朝着天空张开。再往前走,灌木变成了竹林,那些竹子又细又高,顶部弯弯地垂下来,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摇摆,像绿色的波浪。

中巴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陈默下车上厕所,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眉毛,嘴角绷得很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他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洗手池旁边的小卖部里有个老太太在卖煮玉米,铝锅里冒着白色的热气,玉米的甜香飘过来,黏糊糊的。周明远买了三根,塞给陈默一根,自己啃一根,剩下一根裹在塑料袋里说留着当午饭。

服务区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野生的柿子树,柿子还是青的,密密地挂在枝头。陈默盯着那些青柿子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柿子树。外婆说柿子要等到打霜以后才甜,摘早了涩得舌头都捋不直。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等到打霜,好像每次秋天没过完就被爸妈接回城里了。

上车之后,路就开始往山上走了。柏油路变窄,变成两车道的水泥路,路边开始出现“连续弯道““减速慢行“的警示牌,蓝底白字,有的牌子上还贴着褪色的小广告。中巴车爬坡的时候发动机轰隆轰隆地响,车里面所有的金属部件都在振动。坐在前排的两个女生已经开始晕车了,一个把头埋在膝盖上,另一个从包里翻出塑料袋捏在手里,嘴唇抿得发白。

陈默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山一层一层地涌过来。那些山不是独立的,而是连绵成片的,一座叠着一座,颜色从近处的深绿过渡到远处的灰蓝,最远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山谷里有白雾,一丝一丝的,像被人抽出来的棉线。半山腰偶尔能看见一两户人家,白墙黑瓦,孤零零地嵌在满山的绿里,屋顶的烟囱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慢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还有多远啊?“后排有人问。

司机师傅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到了。“

可是翻过一个垭口还有下一个,连绵的山像一页一页翻不完的书。车里面渐渐安静下来,晕车的睡了,不晕的也闭着眼睛假寐。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砂石路面时沙沙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陈默没睡着。他拿出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来。扉页上他用蓝色水笔写了“云溪村实践手记“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经济学院陈默“,学号也写上去了,规规矩矩的。他翻了翻后面的白页,纸是米黄色的,手感有点粗糙。他把笔帽拔开又合上,拔开又合上,笔尖始终没有落在纸面上。

他不知道怎么写。出发前辅导员给他们开动员会,说实践结束要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调研报告,要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建议。辅导员用激光笔在大屏幕上点了点,“要'沉下去',不要'浮在水面上'。什么叫沉下去?就是真正走到田间地头,走到农民家里,跟人家坐在一条板凳上说话。你们都学了三年经济学,可你们知道一亩水稻能打多少斤吗?知道一斤茶叶从采到卖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吗?不知道吧。不知道就对了,下去看看,下去就知道了。“

陈默当时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本子上记了“沉下去“三个字,画了个圈。他其实不太理解什么叫沉下去。他从小在城市长大,见过最接近农田的东西是学校后面那片小菜园,几垄青菜,几架黄瓜,黄瓜上挂着塑料标签写着品种名称。他只知道大米是从超市买的,五块钱一斤的和二十块钱一斤的放在不同的货架上,包装袋上印着稻田的照片,照片里的水稻金灿灿的,像一片金色的海。

车忽然颠了一下,陈默的笔从手里滑出去,滚到座位底下。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前排有人“哇“了一声。他直起身子,看见车窗外面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云溪村到了。

那是一片被群山圈在怀里的村落,灰黑色的瓦屋顶层层叠叠地从山脚蔓延到半山腰,中间点缀着几棵巨大的樟树和银杏,树冠密密实实,投下大片的荫凉。一条亮晶晶的溪流从村子上游的竹林里冲出来,弯弯曲曲地穿过整个村落,然后在村尾汇成一片浅滩,水声哗哗的,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几乎要探到路面上,树底下站了几个人,正朝着中巴车的方向张望。

车停下来的时候,车门“哧“地吐出一口气。林雪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压出的褶子,然后利落地跳下车,和树下迎上来的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握了握手。学生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下车,有人伸懒腰,有人捂着嘴打哈欠,有人一落地就蹲下去摸地上的土。陈默最后一个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背着包慢慢地走下车门踏板。

他的右脚踩在带着细小砂砾的泥土路上,脚底传来一种说不清的触感。路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也有人的脚印,大大小小,方向不一。空气是热的,湿润的,裹着浓烈的植物气息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很淡的烟火味,大概是哪户人家在烧柴做饭。陈默站在那里没有动,让那股陌生的气流从头到脚地灌过他的身体。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那些灰瓦闪闪发光,照得溪水泛成一条流动的银链。他眯了眯眼睛,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浮出水面的人,整个肺腑都是新鲜的空气,胀得微微发痛。

“同学们!“那个黝黑的中年男人——后来陈默才知道他叫陈大柱,是云溪村的党支部书记——笑呵呵地拍了拍手,“欢迎来到云溪村!大家辛苦了,先到村委会院子里歇歇脚,喝口水,我把住处给大家安排一下。咱们村条件简陋,比不上城里,大家多担待。“

村委会的院子在老槐树的后面,推开两扇铁栅栏门走进去,迎面是一栋两层的砖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泛黄了。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一簇一簇的绿草。几棵香椿树挨着墙根种,树干上还挂着去年留下的干枯的果荚。树荫下面摆了一排塑料凳子,红的绿的,有的面上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补着。

周明远把行李往墙角一放,已经自来熟地跟一个站在井台边的老太太搭上了话。老太太坐在一张小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在择,韭菜根上带着湿润的泥土,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周明远蹲在她旁边,指着韭菜问这叫什么菜、怎么吃、你们自己种的吗,老太太被他问得乐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手把一绺择好的韭菜递给他看。

陈默没有凑过去。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边,蹲下来看那口井。铸铁的井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红锈,手柄是木头做的,被磨得油光发亮。他试着压了一下手柄,一股清亮的水从出水口涌出来,哗地冲在井台的水泥地上,溅湿了他运动鞋的鞋头。水很凉,带着一股铁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他又压了几下,水流变得更大,溅出来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就蹲在井台对面的水龙头下面,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她正把盆里泡着的青菜一棵一棵地捞出来,抖掉水珠,码在旁边一张旧报纸上。动作很慢,很认真,每棵青菜都对齐了根,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陈默看着她。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毛茸茸地贴在额角和耳边。穿一件浅黄色的短袖衫,衫子太大了,下摆几乎遮到了膝盖,露出两条细细的小腿和一双塑料凉鞋,鞋面是粉色的,沾着泥点。她一直低着头干活,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

“小满!“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小女孩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陈默的眼睛。她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瞳仁黑得像两粒浸了水的石子。她没有笑,也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不像是好奇,也不像是警惕,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旁观——她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偶尔经过她生活的人,她知道这个人很快就会离开。

陈默被她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冲她笑了笑。小女孩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择她的青菜。她动作里的那种熟练让陈默心里动了一下,那种熟练不是一个八九岁孩子该有的,像做了一千遍一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陈默!“林雪在会议室门口的台阶上喊他,“过来开个短会!“

陈默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他转过身往会议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那个小女孩已经把青菜全部择完了,正端着脸盆站起来,穿着那双粉色凉鞋啪嗒啪嗒地往院子外面走。搪瓷盆抵在她细细的腰上,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

会议室很小。一张掉了漆的椭圆形会议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面有一块地方漆皮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被人摩挲得又光又滑。陈大柱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村主任李建平,穿着白衬衫戴着银边眼镜,面前摆着几页打印好的材料。林雪坐在对面,学生们没地方坐,就靠着墙站着。

“具体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陈大柱说话的时候双手搭在桌上,十指交叉,“咱们云溪村总共三百二十户,一千零七十八口人。常住人口大概在六百左右,大多数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这你们在路上也看出来了,村里安安静静的。主要产业是茶叶和毛竹,茶叶是自家种的,做出来叫'云溪毛尖',毛竹卖给山下的竹制品加工厂。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李建平在旁边补充了一些数据,各种百分比报得很快,陈默只来得及记下几个关键词:劳动力外流率、六十岁以上人口占比、留守儿童总数。他翻着本子想写,却不知道该把这些数字放在什么框架里。他写下“云溪毛尖“四个字,又写下“竹制品加工厂“,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放下了。

林雪简单讲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分两组,一组入户走访做调研,另一组在村部整理文书和台账。三天后交换。“大家不要有压力,“她说,“第一周主要是熟悉情况。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散会之后天还亮着。陈默走出会议室,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村民,三三两两地蹲在香椿树底下抽烟聊天。其中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透明的蓝布褂子,裤子卷到膝盖上面,露出干瘦的小腿。他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嗓门很大:“城里来的学生娃嘛,吃不了苦的,住两天就要跑了。前年也来过一拨,住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喊'老师我要回去',那个哭啊,嚎得跟杀猪似的……“

旁边有人嗤嗤地笑,笑声粗嘎。老头说完了又补一句:“不过林老师那女的还不错,看着像干实事的。其他的,啧。“

陈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假装没听到。他沿着院子外面的石板路慢慢走,想看看村子长什么样。路两边是密密的人家,木门低矮,门槛磨得凹下去一块。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堂屋,正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供着一尊蒙了灰的观音像。有狗趴在门槛旁边睡觉,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路边种着指甲花和凤仙花,红的粉的,开得正旺,花影落在潮湿的石头地面上,浓淡不一。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尾。溪流从这里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块巨大的青灰色石头,汇入一个浅浅的水潭。水潭边有几棵垂柳,柳枝浸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地摆动。水很清,能看见潭底的卵石,石头上长着一层绒绒的青苔。陈默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让他缩了一下。他把手放在水里不动,让溪水从指缝间流过,那种冰凉的、恒定的流动感传上来,沿着手腕一路往手臂上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像是光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陈默转过头,看见那个叫小满的小女孩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几件衣服,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洗好。她看到陈默回头,脚步停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来。走到水潭边她蹲下来,把盆放在身旁的草地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掏衣服出来拧水。她的动作依然很熟练,瘦瘦的手腕上使着劲,拧出一股一股的水线,落进水潭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把一件小衬衫拧干抖开,又拿起一条裤子。裤子也是洗得发白的,膝盖的位置磨薄了,透出布料后面的纹路。她拧完了所有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盆里,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蹲久了头晕,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柳树树干。

陈默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夕阳从山的缺口里漏过来,把她的半张脸镀成金色。她说:“陈小满。“

“陈小满,“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冲她笑,“我叫陈默,我们是本家。“

陈小满没有笑。她抱着搪瓷盆站在夕阳里,忽然说:“你会讲故事吗?“

陈默愣住了。

“图书室里的书我都看完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你认识很多字吧?你会讲我没听过的故事吗?“

陈默看着她。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粉色凉鞋沾着湿泥,脚趾露在外面,趾甲剪得很短。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和她小小的身体比起来,那道影子显得大得不成比例。

“会,“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会讲很多故事。明天开始,每天给你讲一个,好不好?“

陈小满这次终于有了表情。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只是微微地扯了一下。然后她抱着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爷爷说,水是从山上下来的,它见过山上的所有东西。你要是会讲故事,就讲水见过的那些。“

她走了,凉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了。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柳枝在水面上一摇一摇的。他把手又浸进水里,那股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钻得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地动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翻开绿色笔记本,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了一行字:

“到云溪村的第一天。水很凉。有个小女孩叫陈小满,她说水从山上来,见过山上所有东西。我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溪水声哗哗地响着,响了一整夜。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自己变成了一滴水,从很高的山顶上落下来,砸在一块青色的石头上,溅成碎片,然后又聚拢,顺着一条窄窄的石缝往下滑。石缝两边长着墨绿色的苔藓,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竹叶,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金子一样洒在水面上。他滑过一棵倒下的朽木,朽木上长着一簇簇白色的蘑菇,滑过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大石头,石头底下有小鱼在游。越往下,水声越大,哗哗的,轰轰的,像有几千几万个人同时在山谷里说话。

他一直往下落,落进了那个傍晚的浅水潭,看见水面上有一张女孩的脸,眼睛大得出奇,瞳仁像两粒浸了水的石子。她想从水里面捞出什么东西,伸出手来够,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陈默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对面的土墙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溪水声还在,哗哗的,不紧不慢,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那两个青黄色的橘子还在,是昨天傍晚陈小满塞给他的,他剥了一个吃,酸得牙根发软,但那股清冽的香气到现在还留在舌尖上。他拿起另一个橘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橘子沉甸甸的,表皮上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像被人攥了很久。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清凉的山风迎面灌进来。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井台边那只花猫又在老地方舔爪子。远处有狗叫,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陈默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露水、青草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干净的甜。

他把那个橘子揣进裤兜里,拿起绿色笔记本,往村尾的水潭走去。

溪水还在流着,柳枝还在水面上摇着。陈默在潭边的青石头上坐下来,摊开本子,这次终于落笔了。他写了很多,写了来的路,写了村里的房子和树,写了井台上择菜的老人和门口趴着睡觉的狗,写了陈大柱的笑声和李建平镜片上的反光。他写下了陈小满那句话,写下来的时候他觉得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怎么写也写不直。

“水从山上来,见过山上的所有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溪水的上游。视线被层层叠叠的竹林和山峦挡住,看不见源头。但他知道水一直在流,从山顶一路流下来,流过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拐弯,带着那些他还没见过的东西,日日夜夜地淌过这个安静的村庄。

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阳光隔着柳枝洒在脸上,暖的,痒的。水声就在耳边,哗哗的,慢慢的,像一个故事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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