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至正三年,腊月十七。诸暨的雪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压断了两根。断口露着白茬,蜡黄的木质在雪光里像被人掰下来的骨头。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断的气。
王冕跪在床边,膝盖底下只有一层薄稻草。跪了多久记不清了,膝盖早没了知觉。父亲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手里空了,像捧着一把沙子,攥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他把那只手捞回来贴在自己脸上。手比他脸还冷,指节硬邦邦的,指甲缝里沾着一小块干墨——那是父亲咳血之前正在写字的墨,写了一半笔掉了,墨溅在纸上,像一朵黑色的花。王冕把那页纸折好了揣在怀里,纸角硌着胸口,硌了一整夜。
父亲教他写“人”字是三个月前的事。那会儿父亲还能坐起来,把他叫到床边,用那半截笔蘸了水在门板上写——一撇,一捺。父亲说:“人字好写,人不好做。你看这两笔,互相撑着,谁也不能倒。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人也站不稳。”王冕当时没全懂,但把那个字看进了眼里。水痕慢慢干了,印子留在门板上,一直没擦。
王氏从灶间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沾着面粉。她想赶在天亮前揉一碗热面片,喂下去兴许能续一口气。面揉了一半,堂屋里那阵咳嗽忽然停了。安静得像被人一刀斩断的布匹。她扔了面碗跑进来,白糊糊泼了一地沾在她鞋面上,没管。她把丈夫的头抱进怀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肩骨一耸一耸,但没哭出声。下唇咬出一道血痕,蹭在父亲灰白的鬓角上,像红墨滴进了宣纸。
王冕伸出手按住母亲的后背。七岁的孩子,手掌又小又薄,指头上冻裂了两道口子。但那只手按上去的时候,王氏抖得轻了些。她抽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
“去,叫你张婶子来。别跑,地上滑。”
王冕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门框缓了几息才迈开步。院子里那两截断枝横在路中间,他跨过去,踩进雪里。雪漫过脚踝,他穿着父亲改小的那双布鞋,底磨穿了,雪水渗进来像针扎。他跌了一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土棱上,爬起来继续跑。张婶子开门看见他浑身泥雪、嘴唇发白,什么也没问,拎起围裙就跟出来了。
周郎中来得很快。掀开黄纸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放下了。他把王氏拉到灶间,压着声说:“嫂子,肺痨,拖了三年,到头了。后事我来帮衬,棺材钱我先垫着。”王氏没哭,点了点头。周郎中从袖口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灶台上:“先买点米,孩子还要吃。”王氏盯着银子看了很久,伸手攥住,指节白得像雪地里的石子。
棺材是李木匠连夜赶的。薄板,刷了两道黑漆,漆还没干透就抬过来了,木纹从漆底下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父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王氏把那件压箱底的灰布直裰拿出来——父亲成亲那年做的,拢共穿过三回。她给丈夫穿上,系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颗扣子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当时还不会做针线。她摩挲了两圈,才系上。
村里几个后生把父亲抬进棺材。王冕站在门槛里面没动。他看见母亲往棺底铺了一层干稻草,又把那个荞麦枕塞在头下,荞麦壳从破口漏出几粒,她一粒一粒捡回去,塞回布里。
李木匠蹲在棺材那头,嘴里叼着一根长钉,抬头看王氏——钉不钉?王氏点了一下头,下巴在抖。
“当。”第一声。王冕浑身一颤。
“当。”第二声。
一共七声,没有第八下。棺材合严了。那张瘦得颧骨高耸的脸、那双写过字也锄过地的手、那件灰布直裰——全封进去了。王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用力咽了回去,后背抵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缝里。他没哭。
当晚王氏在堂屋烧纸钱。纸灰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像下了一场灰雪。王冕伸手替她拈掉,她抬手握住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说:“你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让孩子读书。”
王冕没应声。他看了一眼门板,那个水写的“人”字还在,淡得像快消失的影子。
第三天一早出殡。雪停了,天冷得刀子割脸。几个后生抬着棺材走在雪地里,一步一陷。周郎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走在前面,火苗被风压得歪斜,始终没灭。王氏走在棺材前面,背挺得笔直。王冕走在后面,脚踩进雪里又拔出来,鞋袜湿透,脚指头冻得紫红,他感觉不到疼。
入土的时候王冕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从肩膀缝隙里看见土块砸在棺盖上,闷响一声接一声。他数了数,十七锹。
人群散了之后,王冕一个人站在坟前。王氏被张婶子搀回去了。他蹲下来,用冻僵的手指在坟前的湿土上划了一横。又划了一撇一捺——一个“人”字。和父亲写的一模一样。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末子盖上去,一会儿就模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沾墨的纸——父亲没写完的字,一笔悬在半空,像句没说完的话。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最里层的衣兜。
回到家,王氏坐在灶间矮凳上,面前的瓦罐空空荡荡。她看见王冕进来,张了张嘴没出声。王冕走到父亲那只旧木箱前面,掀开盖子——几册旧书,一方破砚,半截笔。笔杆裂了,笔头秃了,但笔尖上还留着一小块墨,结了硬壳,乌黑发亮。
王冕把那半截笔攥在手心。笔杆的裂口硌着掌纹,硌得很深。他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母子俩谁都没吃东西。灶是冷的,米缸是空的。王氏坐在暗处,王冕坐她脚边矮凳上,窗外的雪又下大了,扑簌簌打着草帘。
天快亮的时候,王氏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抖,像石子落在冻硬的土面上,脆生生的——
“娘。我来养你。”
王氏把脸扭向墙,肩膀又开始抖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咬住嘴唇。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闷闷的,压着,像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在暗处烧。
王冕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笔,笔尖上那小块墨在晨光里泛着一点亮。他想起父亲写“人”字那天说的后半句话。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父亲说:“人字好写,人不好做。你看这两笔,互相撑着,谁也不能倒。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人也站不稳。记住了——等你以后自己撑自己的时候,腰别弯。一弯,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王冕把笔插进腰间旧布带里。布带太宽,笔滑了一下,他调整了角度,卡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外面天边裂了一条金红色的缝,薄薄的光从云层底下渗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雪面上,雪反着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迈过门槛,站到了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板,那个水写的“人”字只剩最后一捺还看得清了。他看了三息,转过头,面朝那条金红色的光,把腰挺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试了试自己能不能站直。
这一年,他七岁。家里剩三口人,两只手,一文钱。怀里一张写完一半的纸。腰间一截带墨的秃笔。
日子往后还很长。
屋檐下的冰溜子被晨光照透了。尖上凝了一滴水,滴下来,落进门前的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又迅速被雪填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