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周忱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内线,尾号四个零,存的名字是“严副”。他趴在枕头上摸到手机,接了。
“周局。”那头就两个字。
周忱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严哥,几点。”
“七点半。”
“……周六。”
“知道。”
“我昨晚看到两点。先秦史。下周期末。你知道先秦史有多少东西要背吗。”
那边没接这个茬。“市局转过来一个案子,你过来看看。”
周忱睁开眼睛。市局转过来的——意思是盛京市公安局已经过了一遍,发现不对劲,按流程移交盛京局。普通案子轮不到他们。能转过来的,至少是哪个派出所的老民警半夜蹲完点之后写的结案报告里出现了“建议移交相关部门”这七个字。这七个字在公安系统内部是一道分水岭,写下来就意味着:这事超出我的职权范围了,但我建议你们查一下。
“什么案子。”他坐起来。
“老城区一栋居民楼,住户报的警。说他家楼下天天晚上有人敲墙。敲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报了一个多月了。派出所去了两次,没查出东西。第三次那家住户差点跟楼上打起来——东北人你知道的,一个老爷们被人冤枉敲墙,那能忍?”
“然后呢。”
“第三次出警的民警姓赵,干了十多年派出所了,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他多了个心眼,晚上去蹲了一宿。”
“蹲到了?”
“蹲到了。”严诚顿了一下,“他说那声音不像人敲的。节奏太准了——敲三下,停整好一分钟,再三下。而且敲的位置在变。第一次在卧室,第二次在客厅,第三次挪到厨房了。像是在移动。”
“他报告怎么写的。”
“‘现场未发现人为制造声响的痕迹。敲击声来源不明。建议移交相关部门处理。’市局看了报告,直接转给我们了。卷宗附件里还夹了一张照片——老赵拿手机拍的。墙上有字。”
“什么字。”
“不是我们认识的字。技术组老陈看了一眼,说不是汉字——至少不是近两千年内的汉字。”
周忱下了床,一边穿裤子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那个楼旁边是不是有什么老建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事,每次都有一个'旁边的东西'。”周忱说,“上回是旁边废弃防空洞里渗水,上上回是旁边拆了一半的老戏台底下压了个罐子。这栋楼旁边是什么。”
“一个老院子。”
“多老。”
“光绪年间的。”
“里面最近动过没有。”
“上个月清了一批旧家具。一个老柜子,深红色,铜锁锁着,死沉。两个工人费老大劲拖出去的。柜子底下压着一块砖,颜色跟别的砖不一样,发黑。工人觉得稀罕,拿走了。”严诚停了一下,“砖我已经让人取回来了,放在你桌上。”
周忱套上外套。“那个工人呢。”
“城西工地的。人挺好,一听我们要收,二话没说就给了。还问我们吃没吃饭,他媳妇蒸了馒头。”
周忱听到这儿,笑了一下。这就是他在盛京待了快一年的感受——东北人有一种毫无功利的好客,能一边把事办得明明白白,一边顺手给你塞俩馒头。
“行。我到局里先看砖。你让技术组把探地雷达准备好。另外联系一下那个老院子的产权人,看看有没有后人还在本地。”
“已经查了。姓孟,光绪年候补知府。有个曾孙,开了个五金店,上午过来。”
“你都安排完了那还叫我干嘛。”
“你是局长,”严诚说,“流程得走一遍。”
周忱挂了电话,去洗漱。对着镜子,看见一个头发有点长、眼底有青印子的十九岁男生。去年九月刚入校那会儿,食堂阿姨问他孩子你初几的。他把头发剪短了点,说话压低嗓门,阿姨后来改口问小伙子你大几的。算是进步。
他穿上外套出了宿舍楼。三月底的盛京,树还没发芽,风刮过来是硬的,像用小刀片削脸。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帕萨特,军牌,车龄至少五年。车旁靠着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皮肤糙黑,脸上一道老疤从眉心拉到下巴,叼着烟。看见周忱,把烟掐了,立正。
“周局。”
“郑哥早。”
老郑,大名郑建国,少校军衔,原武警某部突击队队长。转进盛京局那年他刚做完手术——退役前一年执行任务踩了雷,命保住了,腿里留了十二颗钢钉。走路有点跛,踹门的力道不减。严诚的评价是:一条绑着绷带还能把防盗门连框踹飞的东北虎。少校。比周忱低两级。
周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照军队的规矩,他是上校,老郑是少校,他应该坐后排——首长位。但他一直坐副驾驶。不是不懂规矩,是他自己别扭。你让一个十九岁的人坐在后排,看一个四十多岁、腿上留着十二颗钢钉的老兵给你开车,他坐不住。
“吃了吗郑哥。”
“吃了。给你带了。”老郑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猪肉白菜,俺媳妇包的。别嫌弃。”
周忱接过来咬了一口。比学校食堂强两个档次。
车拐上主路。周末早上,街上人少。路边早点摊冒着白汽,卖豆腐脑的大妈正在往碗里舀卤子。老郑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敲了两下。
“严副跟我说了那个案子。市局老赵是吧——我认识他。干了十多年派出所,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写的结案报告我看了,那个措辞——”老郑想了想,“——不是怕。是形容不了。他说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头特别不得劲。报告里用了个词,叫'不适'。一个老警察,用这种词,你品品。”
周忱没说话。这种描述他信。有些东西人的大脑处理不了,但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训练营里教官管这叫“低级感知”——学了几个月,他渐渐觉得这个说法不准确。不是感知,是记忆。基因里的记忆。你祖先见过的东西,你不需要认识,你的血液替你记得。
车进了市中心,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前面。方方正正,外墙上贴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白色马赛克瓷砖,大部分脏了,没脏的地方泛着黄。底层开了两家店——一家打印店,一家房产中介,门口贴满了房源信息。隔壁是一栋差不多的楼,挂着一家保险公司的招牌。再隔壁是超市。整条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这栋楼。
这就是盛京局。没挂牌子,没警卫,没门头。唯一的标识是进门刷卡器旁边贴了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两个字:盛京局。纸是去年贴的,边角翘起来了,小刘拿透明胶粘了一下,胶带也快掉了。
周忱刷了卡进去。一楼走廊铺着老式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点滑。墙上刷了浅绿色墙漆,有些地方翘了皮,露出底下灰黄的腻子。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像什么神秘机构,倒像某个快要被合并的事业单位。
值班室在一楼右手边。小刘坐在里面,面前摆了三台显示器——辖区异常点监测图、公安系统案件流转表、还有个放着新闻网站的。中尉军衔,去年从通信部队转过来的,盛京本地人,二十出头,是全盛京局唯一一个跟周忱年龄差距在个位数以内的人。他说话碎,嘴快,但干活细致得要命。墙上那张辖区地图上每一个图钉的位置他都能背出来。
“周局早!”小刘站起来,“严副在二楼,砖在您桌上。技术组老陈也来了,说探地雷达的数据出来了。对了您吃了吗?严副又没吃。我给他买了豆腐脑,他嫌不是他家那边那个牌子的,搁那儿坐着生气呢。我就纳了闷了,豆腐脑不都一个味儿吗。”
“这话你当着严副的面说。”
“不敢。”
周忱上了二楼。走廊窄长,两侧是办公室,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技术组的门开着一条缝,他听见老陈在里头打电话,语气平稳,在跟总局沟通那块砖的拓片数据。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块砖上。
深青色,比普通砖大一圈。表面有纹路,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砖的内部往外长的——像血管,又像根系。老陈昨晚发了一份邮件给他,说纹路的排列有规律,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任何已知文字系统。老陈的原话是:我拿数据库比对了一晚上,最接近的参照物是殷墟出土的某些甲骨残片,但那些残片本身就不完整。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也认不出来。
周忱伸出食指,碰了一下砖面。
指尖一凉。
是物理的温度。但不是常温的那种凉。是更深层的,像捂了半天手去摸井水。然后一丝温热从砖里返上来,很微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触即散。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很轻的发麻感,像被很小的电流扫了一下,然后逐渐散去。
“下面是活的,”他说,没回头,“或者说,曾经是活的。”
严诚站在门口,端着一杯茶。四十出头,中校军衔,比周忱低一级。从陆军侦察营转进盛京局的时候,总局人事处的意见只有一句话:盛京那个地方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他的简历上能公开的部分只有三行字:服役十五年。参与跨国联合行动两次。二等功一次。剩下的都在保密范围之内。
他实际比简历上写的东西复杂得多——比如他不吃早饭会生闷气,比如他会在半夜把周忱没看完的案卷偷偷拿走看一遍,第二天早上放回来,上面贴满了便签条。每条建议都写在点子上。每条建议的字迹都一丝不苟。
“市局老赵的结案报告,你看一下。”严诚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他在现场蹲了一整夜。报告写得很细。”
周忱翻开来。老赵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实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敲墙的位置虽然每次在变,但始终保持在距地面约四十公分的高度。
四十公分。
成年人抬手敲墙,正常高度是一米三四。四十公分——要么是蹲着敲的,要么是趴着敲的。要么敲墙的那个东西,本身就不到四十公分高。
他继续往下看。老赵的报告中还附了一份补充说明,写在正式报告之后,是凌晨三点多发过来的。补充说明的内容是:老赵从现场回家之后,洗了澡,躺下,睡不着,又爬起来,在电脑上敲了这份补充。
关键的一句是——
**“在我蹲守的过程中,敲墙声停止后约五分钟,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像是叹气。从走廊方向传来。我转身用手电照,无人。走廊里没有窗户,无风。回头再看那面墙,多了一行暗红色的字。非汉字。非我认识的任何文字。拍照附后。”**
周忱打开电脑上的照片。像素不高,画面噪点很多——老赵的手机显然不是新款——但能看清。斑驳的白墙上有几道颜色,暗红,像用湿手指蘸了颜料随手画上去的,歪歪扭扭,往下洇了一点。笔画很古老。不是篆书,不是金文,比甲骨文还要早上一截。
周忱认出了其中一部分。训练营的古文字课教过一些——不够他写论文,但够他认出自己祖上经手的那些老东西。
砖上的纹路,和墙上这行字,是同一种文字。
“严哥,”他说,“老赵拍照的时候,敲墙声还在吗。”
“不在了。他说字一出现,敲墙声就停了。好像——”严诚停了一下,“——那个东西知道有人在看它。”
周忱靠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办公室有点凉。不是温度低,是另一种凉,从脖子后面往下走。
他重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那个字的意思,用最接近的白话翻译,是:救我。
“那个院子——姓孟的——地下室入口是什么时候封的。”
“六十年代。居委会封的。理由是'防止小孩掉进去'。”
“登记册上有没有写地下室里面有什么。”
“没有登记。封就封了。没人问。”严诚停了一下,“这种事在东北老城区不稀罕。几十年的老宅子,前朝留下来的底子,说不清的东西多了。本地人有个说法:老房子嘛,谁还没点过去。”
“过去不会敲墙。”
“不一般的过去就会。”
周忱把文件夹合上。“孟家的后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五金店离这不远。”
“行。人到齐之前,让老郑带行动组先去现场,把楼里住户疏散。就说做燃气管道检修。态度好点,别吓着老人小孩。”
“明白。”
“另外让老陈把探地雷达带着。地下室封之前,我要知道底下是什么结构。两米以内有什么。”
“应该的。”严诚转身要走。
“严哥。”
严诚回头。
“你早饭到底吃没。”
“没有。”
“楼下小卖部有面包。你先垫一口。”
“不用。”
周忱看着他。严诚看着他。
“中校。”周忱说。
“到。”
“你现在去楼下买个面包,然后过来开会。这是命令。”
严诚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他是中校,周忱是上校。上校让中校去吃早饭,这在军队条令里属于完全合法但不怎么常见的命令类型。
“上校。十九岁的上校。全军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呢。”
“所以你的命令我执行。”严诚转过身,往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停住。”面包什么味的好吃。”
“红豆的。红色包装那个。”
“行。”
严诚下了楼。周忱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城市。这条街上,超市已经开门了,有人在门口卸货。打印店的卷帘门还没拉起来。隔壁保险公司的大楼里有人在擦窗户。三月的阳光照在这些灰扑扑的建筑上,照出一种很平淡的秩序感。
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的人在干什么。
周忱摸了一下外套里侧的口袋。里面有一枚铜钱,不值钱,他自己打的,在训练营的时候。不是什么传家宝,也没什么法力。只是一个习惯。每次手指开始发烫之前,他会先摸到铜钱的凉。
楼下,老郑的嗓门从院子里震上来:“工具箱扛上车!大号的!小号的也带上!别他妈漏了!”
汽车发动的声音。接着是院子铁门的响动。
盛京局开始动了。
周忱穿上外套,往门外走去。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辖区地图。小刘又更新了,老城区的位置钉了一颗新的红色图钉,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
他走过的时候没停步。
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晚点回来把这张地图再捋一遍。红色的点最近又多了一小撮。不是好信号。
不过得先去食堂。周六的红烧肉限量。案子归案子,饭还是要吃的。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