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的人都知道,田贵山家的糯糯是捡来的。
这事儿没什么好瞒的。村里拢共几十户人家,谁家母猪一窝下了几个崽、谁家灶房漏雨没来得及补,三天之内保准全村都晓得了,何况田贵山平白无故抱回来一个奶娃娃。
田贵山自己也没打算瞒。
他是这么同旁人讲的:“去镇上卖菜,回来的路上,官道边草丛里头捡的。“旁人就问:“谁家的娃?“田贵山摇头:“不晓得。“又问:“就没个人来寻?“田贵山还是摇头,闷声闷气地加了一句:“兴许是走散了。“
走散了。
这三个字他说了四年多,每回有人问都是这个说法。
可谁家的娃会在荒郊野外的官道边上“走散“呢?一个裹在青色棉布襁褓里的小婴儿,脖子上系着块暖烘烘的玉,孤零零地躺在草丛中——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家的事。
田贵山不往深了想。他这人就这样,嘴上话不多,心里的事也闷着。捡都捡回来了,养就是了,哪来那许多问头。
那天的事,田贵山记到现在。
溪头镇逢三逢八赶集,他一大早就挑着担子出门了,担子两头是自家地里种的萝卜白菜,到了镇上换几文铜钱,再捎带一包盐回来。
回来的时候日头偏了西。
桃花村离溪头镇不算远,翻过一道土坡再走半个时辰的官道便到了。田贵山走得快,脚上的草鞋踩在土路上沙沙地响,担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起了风,竹叶哗哗地响,他抬头望了望天——西边堆着几块乌云,怕是要落雨。
他加快脚步,想着赶在落雨前到家。
然后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细细弱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小猫崽在叫。田贵山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官道上没旁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只有路两边的荒草。
他又听了听,声音是从路边草丛里传出来的。
田贵山放下担子,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里走。草叶子刮着他的裤腿,沙沙地响。走了十来步,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看见了一团东西。
青色的棉布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来,手还有点抖,拨开襁褓的角一看——
是个女婴。
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闭着,哭声已经弱得快听不见了。脖子上系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块白玉,小小的,被孩子的体温捂得温热。
田贵山把娃抱了起来。轻,轻得吓人,跟抱了一团棉花似的。
孩子在他怀里挣了挣,睁开了眼睛。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也不哭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
田贵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睛。
他在槐树下蹲了大半个时辰,日头落到山后面去了。等来等去,连个人影都没等到。天渐渐暗下来,风也大了。女婴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田贵山叹了口气,把娃揣进怀里,挑起担子,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柳素清正站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先是一愣,等看清了是个娃娃,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
“路上捡的。“田贵山把娃递过去,“先弄点热乎的喂喂。“
柳素清接过孩子,手忙脚乱地解襁褓。那襁褓的料子不比寻常——棉布是细棉的,针脚密密实实,里头还衬着一层软缎。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热米汤去了。
小石头那时候才五岁,正骑在院墙头上掏鸟窝。听见屋里有小孩哭,哧溜滑下来,探头往里一看——
“爹!娘!哪来的娃?“
“你妹。“田贵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头也不抬。
“啥?“
“你妹。捡的。“
小石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老大,半天没合上。
就这么养着了。
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劝田贵山把娃送去衙门,说这来路不明的孩子怕是惹麻烦。有人说干脆找个正经人家送过去,自家日子都紧巴巴的还多张嘴。还有人嚼舌根,说田贵山怕是犯了什么冲,捡个来路不明的娃回来养,往后怕是要破财。
田贵山一概不理。
柳素清也不理。她只是默默给孩子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喂米汤,哄睡觉。孩子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那双乌黑黑的眼睛整天骨碌碌地转,看着这间破旧的茅草房,看着这对陌生的夫妻,看着那个骑在墙头上偷看她的小男孩——一点不怕。
柳素清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糯糯“。
“软软糯糯的,就叫糯糯。“
后来田贵山去镇上打听了一圈,又托人往县衙递了消息,说是路边捡了个弃婴,问问有没有人家来寻。等了几个月,没人来。
又等了半年,还是没人来。
田贵山就不再问了。
糯糯长到五岁,已经是个满地跑的皮猴子了。
别看她小名软乎乎的,性子可一点不软。村里的野孩子她全熟,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田埂上追着鸡跑,没有她不敢干的事。柳素清每回看见她一身泥巴地回来,又心疼又好笑,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念叨:“你这丫头,哪像个姑娘家。“
糯糯就仰着脖子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但有一件事她从来不干——她从来不出桃花村太远。
不是胆小,是田贵山说过的。那天他在路边捡到她的时候,四野茫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草丛里就只有她一个。“以后别跑远了,“田贵山说,“万一迷了路,找不回来。“
糯糯记住了。
她不是那种记不住话的孩子。恰恰相反,她记性好得很——阿爹说的话,阿娘说的话,哥哥说的话,她都记得。包括阿爹说那句话时候的神情,她也都记得。
所以她不跑远。
倒不是怕迷路,是怕阿爹担心。
五岁那年秋天,隔壁王婶家的胖儿子在村口喊住了她。
胖儿子叫王大壮,比糯糯大三岁,膀大腰圆,脑袋大脖子粗,在村里一帮小娃中间算是一霸。他叉着腰,像堵墙似的挡在路中间,身后还站着两个跟班。
“田糯安!“王大壮扯着嗓子喊,“我娘说了,你是捡来的!你不是你爹娘亲生的!“
糯糯手里正攥着根狗尾巴草,闻言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安静。不是受了委屈要哭的那种,也不是害怕的那种,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琢磨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知道啊。“糯糯说。
王大壮愣住了。
他本来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你该哭、你该急、你该骂我——但“我知道啊“这三个字,压根不在他的套路上。
“你……你不伤心?“
糯糯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阿爹给我蒸馍馍,阿娘给我缝衣裳,哥哥背我上树。“她扳着手指头数,“我伤心什么嘛。“
王大壮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糯糯绕过他,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壮哥,你阿娘也给你蒸馍馍哩,你也不要伤心哈。“
王大壮杵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给安慰了。
糯糯到家的时候,小石头正坐在院墙上削竹筒。
他今年十岁,个头蹿得老高,晒得跟块炭似的,手上一把竹刀使得又快又利索。看见糯糯回来,他头也不抬:“又死哪儿去了?“
“村口。“
“王大壮那厮又堵你?“
“没有。“糯糯爬上院子里的矮凳,把狗尾巴草往耳朵上别,“我同他说了,我有阿爹有阿娘有哥哥。“
小石头削竹筒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妹妹一眼。糯糯正把狗尾巴草往自己脑袋上插,插得歪歪扭扭的,活像顶了一窝乱草。
“你脑袋上什么玩意儿?“
“好看么?“
“丑死了。跟鸡窝似的。“
糯糯笑嘻嘻地把草取下来,踮着脚往小石头头上插。小石头一把挡开,但没真用力——那根草还是歪歪斜斜地别在了他耳朵上。
田贵山从地里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儿子耳朵上别着根草,女儿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进屋放下锄头,端了碗稀粥出来。
“糯糯,吃食了。“
“来了——“糯糯跳下矮凳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踮着脚把小石头耳朵上的草取下来,一本正经地别回自己耳朵上,“这是我的,莫抢。“
小石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吃饭的时候,柳素清给糯糯碗里夹了块咸菜,自己碗里只有稀粥。
糯糯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阿娘,今日大壮哥说我是捡来的。“
柳素清的筷子停了。
田贵山也停了。
小石头把碗往桌上一搁,腾地就要站起来——“那个杀才——“
“哥哥坐下。“糯糯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又没哭。我同他说了,我有阿爹有阿娘有哥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但柳素清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偏过头去,假装擦灶台,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两下。田贵山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喝得很慢。
小石头重新坐了下来。他闷声不响地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到糯糯碗里。
“吃你的。“
“哥哥你也吃嘛。“
“聒噪。“
“你昨日还抢了我半块。“
“昨日是昨日。啰嗦什么。“
糯糯低头扒饭,嘴角翘着。
小石头没有亲妹妹。他记事起就是独生子,不知道有个妹妹是什么滋味。直到四年多前,阿爹从外头抱回来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他当时还闹了一场——“凭啥让她睡我的床!“柳素清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那是你妹。“
他不情愿地认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那小东西冲他傻笑、跌跌撞撞追着他喊“哥哥“、流着口水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他就觉得,有个妹妹,好像也不赖。
再后来,谁敢欺负糯糯半下,他能追出二里地去。
这丫头就是他妹。亲不亲的,有什么关系。
夜里,糯糯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脖子上那块暖玉上。玉温温润润的,泛着淡淡的柔光。她把玉握在手心里,贴在脸上,暖暖的。
这块玉打她记事起就在了。阿娘说是捡着她的时候就系在脖子上的,从没见谁来认过。
糯糯把玉塞回衣领里,翻了个身。
她有时候会想——什么样的人,会把一个小娃娃丢在路边呢?
想完就算了。
她有阿爹,有阿娘,有哥哥。够了。
隔壁屋里,小石头也没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忽然低低骂了一句:“王大壮那个杀才。“
骂完了又翻了个身,小声嘀咕:“明日找他算账。“
夜很深了。
桃花村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月光铺在青石巷上,白亮亮的一片。
糯糯缩在被窝里,嘟囔了一句“好暖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