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之发
周显王姬扁三十四年（公元前335年、魏王魏罃三十六年、秦王嬴驷三年），姬季结束了山东列国的游历，抵达咸阳，请颜燭介绍，通过秦王嬴驷的兄弟嬴华求见秦王。
他离开成周的时候，天子替他取名姬定、字顺，希望他能够顺利达成平定天下的目标。姬季拒绝了，他知道现在成周衰微，他在外边只能游说，不能号令，如此而冠以天子之子之名，有损天子威仪。因此禀明天子，化名苏秦，寓意此次巡行天下，要么让秦国输，要么让秦国醒。
嬴驷听说他姓苏，不是很喜欢，“苏氏在成周干什么的？”
“他的祖上苏忿生，是周武王的司寇。这个官职一直在他家里延续，他的哥哥是现在天子的司寇。”
司寇这个官职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嬴驷对他稍微感兴趣了一些，“他在成周做什么？”
“他在家中排行靠后，没什么营生，所以想到咸阳来谋个差事。”
嬴驷对他失去了兴趣，“这样的人啊！”
嬴华知道秦王把苏秦等同于往来咸阳的成周情报贩子了，只好继续替苏秦美言，“成周客人说他在成周有才子之名。”
“好吧。”嬴驷不情不愿地道，“晚饭以后带他来。”
嬴驷这一年二十一岁，他的母亲出身秦国本土士族的孟氏，所以他在秦孝公诸子中容貌最为普通。苏秦一走进咸阳宫后殿，嬴驷就很不喜欢。
苏秦比嬴驷大三岁，今年二十四岁，父亲是天子，母亲出身成周苏氏，也是姬姓，所以他生着姬姓公子普遍具有的好相貌，身材颀长、骨架匀称、五官俊美，皮肤、头发、牙齿毫无瑕疵。
嬴驷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悦，问苏秦，“苏子讲的是什么学问？”
“我修的是利益之学。”
“利益有什么学问？”
“魏国的丞相到成周去，替公孙求娶天子的女儿。天子问，公孙有什么才华？魏相回答，公孙擅逢迎。天子问，公孙擅长什么样的逢迎？魏相回答，邹人孟轲见魏君，魏君问孟轲，老先生，你不嫌路途遥远，跋涉千里来到我的宫廷，请问有什么有利于我们国家的建议？孟轲回答，您为什么总把利益挂在嘴上？我所追求的只有仁义。国君说，有什么有利于国家？官员说，有什么有利于家族？平民说，有什么有利于我个人？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上下互相争斗，国家就发生危险。而追求仁义则不然，从来没有充满爱心的人会忘掉他的亲人，也从来没有充满道义精神的人会把他的君主放到脑后。魏君因为屡屡败给秦君，十分伤脑筋，听了孟轲的话无言以对。正在这时，陪侍的公孙放了一个响屁，魏王于是拍着公孙的肩膀对孟轲说，你说得对。魏相因此觉得公孙擅长逢迎。”
嬴驷被苏秦逗笑了，“你因为这个，所以不去研究仁义之道吗？”
苏秦回答，“我并不是不研究仁义之道，我觉得仁义之道和利益之学并不相悖。”
“说说看。”
“孟轲师从孔伋，曾经问孔伋，教育民众，第一件要先做的事情是什么？孔伋说，要先训练民众追求利益。孟轲说，高贵人士教育民众，应该教育民众仁义，你为什么要教育民众追求利益？孔伋说，仁义是最高最广泛的利益。官员不讲仁义，人民便无法过安稳日子；人民不讲仁义，则大家互相欺诈，必然遭受损失。我学习的就是孔伋的利益之学，利益是最小单位的公平，容易获得，便于追求。人们普遍追求利益，才可以使生活安定，生活安定，才能培养更高的品德。”
嬴驷的表情郑重起来，“先生要在秦国训练民众追求什么利益？”
“训练民众追求利益这项工作，已经有前人做完了，接下来我可以帮助秦君培养民众追求更高的美德。”
嬴驷知道苏秦指的是卫鞅变法，心里不高兴，脸色沉了下来。
苏秦发现他开始不高兴，低下头不说话了。
嬴驷不悦地撇了嬴华一眼，嬴华赶紧站起来把苏秦领出去。
嬴华把苏秦交给小宦官，自己回来侍奉嬴驷。嬴驷看见嬴华进来就向他抱怨，“我应该有个孙子，在这种人说完废话以后向他放个响屁，告诉他我是识货的！”
嬴驷的母亲出身秦国本土士族孟氏，他父亲给他选的几个后宫，不是本土士族就是西戎部族首领的女儿。这些女孩美丽而强壮，拼了命想生出秦国太子，偏偏事与愿违，贵重的女儿已经生出来三个了，儿子还一个都没有。
嬴华听他说出这种话，知道苏秦的前途被魏公孙的一记响屁崩没了。
“孟轲是谁？”嬴驷问。
“就是士子口中的孟子，当世很有名的学者。”
“普通士子都尊称他一声孟子，苏秦为什么直呼其名？成周人都这样吗？”
嬴华想了想，“好像是这样，成周客人没说过孟轲，但是说过荀况，客人说他是孟轲之后最有学问的学者，有望接任稷下学宫的下一任祭酒。成周人好像就是不讲礼貌。”
嬴驷嗤之以鼻，“哼！他们不是不讲礼貌，他们是不把别人当回事！别人的权势他们看不上，只有他们才是正统；别人的才华他们看不上，他们永远超脱于普通人之上；别人的努力他们看不上，都不够高尚都不是仁义！这就是成周！不值一个响屁！”
嬴驷好久没有这样骂过人了，嬴华心想苏秦真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孟轲为什么要去见魏君？”嬴驷追问，他虽然不满意苏秦对孟子直呼其名，但是一下子就学会了。
“那种人，还能为什么？据说他的门徒上千，平常跟着他求学的就上百。要养活一百多人，齐君对他再慷慨，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他兴师动众跑那么远路，在大梁给公子们讲讲课，说说废话，魏君好给他点束脩，补贴豢养门徒的花销。”
“让成周人把消息给我传到山东去，孟轲可以来咸阳，我会接待他。”
“好的。”
“你告诉苏秦，让他替我向天子求亲，我要娶天子的女儿，聘金随便成周要。只要他能把这件事办成，我就拜他为丞相。”
嬴华喜出望外，“今夕何夕？苏秦竟然有这样的造化！我去和他说，一定没问题。”
嬴驷很受用地道，“去吧。”
嬴华施施然走出嬴驷寝殿，问小宦官，“你们把客人领哪儿去了？”
“西夹道。”
“你们也太刻薄了，放哪儿不行，往那种背旮旯领？你成心要他以为我在咸阳宫没有地位？”
小宦官赶紧解释，“没有呀，公子，绝对没有那种想法！公子饶命！”
“我要不饶你，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用。告诉你，以后我带来的人，客气点。我要出宫，你把他给我带来。”
小宦官逃一样跑了。不多时，领着苏秦回来了。
嬴华瞥了苏秦一眼，苏秦明显蔫了。嬴华很满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对苏秦道，“走吧。”
苏秦对嬴华拱了拱手。
嬴华扭头领着苏秦走出咸阳宫，早有扈从把他的轺车赶到门口，他接过缰绳，上了轺车，看了一眼苏秦，“上来吧。”
苏秦轻轻跳上轺车。嬴华向他抱怨，“你们成周人，骨头没有三两重，就会说大话，穷显摆。好事都被你搞砸了！”
苏秦轻声道，“抱歉。”
“回去再说。”
嬴华把苏秦带回府上，领着他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嬴华对苏秦道，“你今天在秦王面前说的什么话？粗俗！魏王的孙子给秦王提鞋都不配，你还让秦王听他放屁！”
“让您见笑。”
“你命好，秦王还愿意给你个机会。”嬴华卖关子地停下来，盯着苏秦，等苏秦发问。
“什么机会？”
“我替你求来的，你去成周替秦王向天子求亲，秦王要娶天子的女儿。办成了这件事秦王就拜你为丞相。你以后可得学机灵点，这样的机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青睐你。”
“不可能。”苏秦淡淡地回答。
嬴华可被他气坏了，“你说什么？”
“天子的女儿不和外姓通婚，嬴姓是外姓。”
嬴华气得把手边的桌子掀了。
“苏秦，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秦国吗？”
“实话实说。”
“我也和你实话实说，今时不同往日，今天的成周说不起大话，秦国要想灭了成周易如反掌。你就是替秦王把话带到，秦王就能拜你为丞相，这么容易的事情你为什么先上来推三阻四？你失去理智了吗？”
“为人办事，不能令双方受辱，这是为人的基本准则。与其把秦王的提议摆到天子面前，让天子和秦王都难堪，不如审时度势，劝秦王把精力用在正确的方向。”
“什么是正确的方向？”
“民众已经懂得了追求利益，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教化，引导他们追求仁义。秦王如果能够用仁义和诸侯交往，天子会主动来和秦王结亲。”
“你是说现在的秦国还配不上天子？”
“是的。”
“你找死！”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以仁义为师，如果死了，也死得其所。”
“来人！”嬴华大吼，“把他给我押下去！”
仆人把苏秦带下去，嬴华对着苏秦刚刚坐过的地方生气。苏秦刚刚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能直接转达给秦王，怎么办呢？嬴华思来想去，想到了颜燭，唤过他的扈从李显（嬴姓、李氏、嬴华舅表兄），“把成周客人给我找来。”
不多时颜燭来了，嬴华兜头就埋怨他，“你介绍给我的是什么人？连累我了！”
颜燭含笑道，“怎么了？”
“一个蠢货！秦王都说要拜他丞相了，他给我疲软！”
“他为难在哪儿了？”
“秦王要娶天子的女儿，让苏秦去成周求婚。”
“秦王要娶天子的女儿，怎么不早张罗？天子最小的女儿几年前就嫁出去了。天子太子没有女儿，这个事谁也办不了。”
“苏秦要是像你这样说，至于把我气成这样吗？”
“苏秦怎么说的？”
“他跟我说天子不和嬴姓结婚！这话你让我怎么去回秦王？我被他坑了！我还在秦王面前为他美言，哪成想他如此不上道！气死我了！”
“公子息怒，天子不随便与人通婚，的确如此，但是秦王毕竟贵重，此事可以徐徐图之。”
“谁说不是！苏秦那个蠢货，咸阳的官最容易当，他连秦国的官都当不了，别提其他诸侯了！就是个漂漂亮亮的废物！”
“他们苏家在成周贵重，世代和天子结亲，是天子的外甥，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中听，您消消气。”
“苏家可以和天子结亲？”
“苏氏也是姬姓，天子的女儿、天子的儿子，一般都和姬姓结婚。但是和嬴姓结婚，也不是没有过。赵国的公子赵緤，娶的就是天子的女儿。成侯赵种替他的次子娶了天子的女儿，而不是长子赵语，因为知道赵语会子嗣艰难的缘故，要赵緤的儿子替赵语承祒，诸侯是这样珍惜和天子结婚的机会呀！”
“秦王很珍惜和天子结婚的机会，聘金随便成周要，成周就是想要宜阳，秦王都可以拱手奉上。”
颜燭的身子在坐席上晃了几下，“秦国要是能够打下宜阳，天子的女儿一定会嫁入咸阳。到时候我愿意给秦王做媒人。”
“你等着瞧吧！”
